在中医内科杂病中,“四大证”中的臌证属于较常见而难治的病证之一。此病大致又有水臌、气臌、血臌、虫臌……之别。我从弱冠行医时就经常遇见这类病证,特别是水臌,经治较多。应该说,在寻求水的治法和方药方面,仍处于不断探索的过程之中。
大约在16岁那一年,先严奉仙公(清末“苏北三大名医之一,长于内科及疫病)教读《素问•腹中论篇》,书中载述“有病心腹满,旦食则不能暮食,名为鼓胀。治之以鸡矢醴,一剂知,二剂已”。当时先严告谓:“古方‘鸡矢醴'(包括《素问》鸡矢醴和《宣明论》、《千金方》鸡矢醴散等)今已罕见沿用。于鼓胀之治,须注意金元以后诸家治法”。十余年后,我第二次到上海行医,与张赞臣先生合组诊所,创办《世界医报》。1931年,曾有一位在西医医院确诊为“肝硬化腹水”的男性患者求诊。其腹胀如鼓,面色暗黄,手足心热,身有漐漐微汗,便秘溺少。已抽过几次腹水,旋抽旋生,苦不堪言。患者证实体虚,上气不足以息。我用胃苓汤加甘遂、参、附子与服,终未获效,越数月而病故。按此证,实即《金匮要略》所称之“女劳疸”,仲景未立治法,后世亦缺乏良方。我从医疗实践中体会到在处治上的棘手,正如《中藏经》所说:“……百病难疗者,莫出于水也”。其后几乎每年都要诊治臌证,我大多按照《景岳全书•杂证谟》提示的治法,即“……若察其病由中焦,则当以脾胃为主,宜参、芪、白术、干姜、甘草之属主之;若察其病由下焦,则当以命门母气为主,宜人参、熟地、当归、山药、附子、肉桂之属主之。如果气有痞塞,难以纯补,则宜少佐辛甘,如陈皮、厚朴、砂仁、香附、丁香、白芥子之属;如或水道不利,湿气不行,则当助脾行湿,而佐以淡渗,如猪苓、泽泻、茯苓之属……遵循上述治法,效验并不理想。或有少数患者似颇见功,但终难获得痊愈。再者,在临证中我还体会到不少先贤的经验之谈是十分可贵的。如 元•危亦林所撰《世医得效方》中说:“……若脐心突起,利后复腹急,久病羸乏,喘息不得安,名曰脾肾俱败,不治。……腹大满而下泄,不治。”危氏所说的病情,我曾不止一次地经见施治过,实多预后不良。特别是“脾肾俱败”,在晚期肝硬化腹水是较常见的病理,辨证处治,甚感掣手,应该引起我们临床医生的高度注意。
对于臌证的治法,是以攻为主,还是以补为主,或是攻补兼施,历来是有争议的。张子和立浚川散,属于攻水为主的治法;前人或有用舟车神佑丸、禹功散等方者。朱震亨《丹溪心法》认为臌证“病起于虚,急于作效……病者苦于胀急,喜行利药以求一时之快,不知宽得一日半日,其肿愈甚,病邪愈甚,真气愈伤,去死不远…… 故在治法方面是慎用攻逐的,不过他给后世也留下了一个攻水较常用的舟车(神佑)丸方。
我个人的看法,只要是证实而体未大虚者,仍当以攻逐水邪为主,但必须掌握“审证的确”,掌握好用药分寸,布署好攻下后的调理。
在诊余习读中,我从《傅青主男科》中看到一首“决流汤”方,觉其制方简捷可取。1935年,上海仁济医院徐医生介绍该院一位姓张的工友请我诊治。患者四十余岁,患水臌重证,腹部膨满甚,腹胀上至两胁,气急而喘,小便不利,口干而燥。经医院放水3次,每次腹水穿刺后,旬日即又复胀。外观脐部突起。治当逐水利湿、温复肾阳。处以傅氏“决流汤”,方用黑牵牛
从上述案例,使我对傅氏“决流汤”深感兴趣。细绎此汤,大有经方遗意,立方标本兼顾。黑丑、甘遂、车前子,行水以治其标;肉桂有引水入膀胱之功,重在温阳以培其本。以后我又以此法治慢性水臌证,同样获得良效。这里须予指出的是,“决流汤”亦见于陈士铎《石室秘录》,书云:“水鼓,满身皆水,按之如泥者是。若不急治,水流于四肢而不得从膀胱出,则变为死证而不可治矣。方用决流汤,牵牛、甘遂各二钱,肉桂三分,车前子一两,水煎服。一剂而水流斗余,二剂即全愈。断不可与三剂也……实际上,我治张姓工友患者,即服了3 剂,嗣后予以调补脾胃,并未产生流弊。可见读古人书又不可泥于句下。由此还体会到我们在临证时,要提高对疑难病证的治效,必须多读书、多思考,并密切结合医疗实践,不断地探索前进,精益求精。这样才能较快地丰富个人的学术经验,有利于卫生保健事业,施济于广大患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