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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案杂谈

汇集名医临床经验 · 传承中医学术精华

何炎燊中风治验录

1.中风阳闭(风火夹痰,三焦壅塞)


温某,女,63岁,有10年以上高血压病史,其人形瘦色苍,平素阴虚火旺。1962年11月8日午膳之际,猝然昏厥,口歪肢瘫,某院诊断为脑出血,中西药并进,三日无起色,14日下午转来我院。


患者神志丧失,口噤失语,直视握拳,肢体强直,面赤,气粗,痰鸣,壮热(39.8℃),无汗,胸腹热满。撬视其舌,色干绛,中有黑苔如烟煤。脉沉弦滑数,小便涓滴自遗,血压192/124mmHg。问其治疗经过,家人谓曾用大量西药(不详),中医处方则是羚羊角、钩藤、龙骨、牡蛎、麦冬、生地、阿胶、牛膝之类。目下风火炽极,痰热壅盛,乃闭证之甚而致三焦壅塞不通者,急进《金匮要略》风引汤合防风通圣散加减:


防风9g 荆芥9g 大黄15g 芒硝15g 栀子12g 赤芍12g归须12g 连翘12g 桔梗9g 薄荷3g 竹叶卷心20g 石膏30g滑石30g 寒水石30g 姜竹沥一盅 安宫牛黄丸1枚鼻饲给药。西药只用降压药及高渗葡萄糖,第三天即停用。


药后12小时无动静,再进:大黄15g,芒硝15g,甘草6g,安宫牛黄丸1枚。又6小时,觉患者腹中鸣动,大泻胶秽黄粪两次,微汗出,体温降至37.6℃,血压降至170/116mmHg,能瞬目。壅塞得通,病有转机,翌晨神志略清。继用降火息风涤痰20余剂,中用三甲复脉汤以育阴潜阳,最后则以左归饮与补阳还五汤交替使用,峻补下元,益气活血,治疗4个月而康。惟左手若废,左足跛行,然精神良好,能操持家务,至今20载,年过80,犹健在。


按:此乃中风闭证中之重者,前贤谓之“中脏腑”,即《内经》所谓“血之与气并走于上,则为大厥”之病也。此时风、火、痰三者交炽,充斥表里三焦,壅塞不通,内闭极则外脱立至,便无可挽救矣。急则治标,唯有“泄可去闭”,故重用硝、黄急下,直折其风火上腾之威,而防风通圣散中又有疏风活血之品,风引汤中又有泻火镇逆之药,再加牛黄丸、至宝丹通窍醒神,配合得宜,故收捷效。




2.中风阳闭(阴虚阳亢,内风升腾)


木匠刘某,61岁,平素血压偏高。1970年秋晚膳之际,突然昏仆,急请西医出诊,用降压镇静药,嘱其迅速入院。家人不愿,翌晨召何氏往视。病者僵卧神昏,发热(38.6℃),息鼾痰鸣,呼之若有反应,口噤,撬视之,舌歪,质绛,苔黄腻浊,与之水,尚能吞咽,半从口角外流,推之,左肢能伸屈,而右侧若废。血压180/110mmHg,脉数(102次/分),左弦,右滑大。此风火夹痰,奔腾莫制,中脏腑重证也,急投苦辛大寒沉降之品,佐以潜阳息风、涤痰开窍之品:


石膏30g 滑石30g 寒水石30g 磁石30g 牡蛎30g 石决明30g 羚羊角4.5g 钩藤15g 川贝9g 陈皮15g 草决明18g 蒺藜18g 冲竹沥一盅,姜汁少许,和至宝丹1丸,少量频灌。


二诊:体温降至37.5℃,血压172/110mmHg,面赤稍减,神识略清,前方加菖蒲、竺黄各9g。


三诊:热退(36.9℃),血压170/102mmHg,神识渐清,闻言会意,脉数减(86次/分),舌绛转红,苔仍腻浊,壮火渐戢,痰浊未清,转方以涤痰为主,清热息风为次:


半夏12g 茯苓15g 竹茹18g 橘红6g 枳实9g 胆星9g竺黄9g 川贝9g 羚羊角3g 钩藤15g 石决明30g 菖蒲9g冲竹沥1盅,姜汁少许,和猴枣牛黄散1支(连用4天)。


七诊:神识颇清,能自诉头痛目眩,耳中鸣响,但言语謇滞,入暮神烦,睡则息鼾,时有呻吟太息。舌苔退薄八九,舌质干红,右脉颇敛,左脉弦劲,血压未续降(172/102mmHg),风火之势渐平,浊痰胶结,仍恐余烬未息,拟滋下清上,标本同治之法:


龟板30g 牡蛎30g 石决明30g 阿胶15g 白芍18g 川贝9g 竹茹15g 竹叶卷心20条 生地24g 麦冬15g 桑叶12g菊花12g。


此后悉本此法加减,或增二至丸以益肝肾,或合沙参、石斛以养胃阴,便秘则加李仁、麻仁,心烦则加黄连、朱砂,不杂一味温燥。调理半月,寝食均好,头目渐清,惟口歪未正,语言不利,右半身不遂依然。脉缓(68次/分),左手仍弦,舌质淡红,血压缓慢下降(在150~160mmHg/96~100mmHg之间),拟峻补肝肾,养血活络,仿地黄饮子意:


熟地24g 萸肉12g 巴戟天12g 苁蓉15g 麦冬15g 首乌15g 玉竹24g 五味子6g 远志9g 菖蒲9g 牛膝12g 当归15g 鸡血藤15g 地龙6g


此方服至25剂,口舌之歪斜转正,神识清朗,言语如常,右足能着地,惟行走不便,右上肢仍酸软不举。前方去菖蒲、远志、五味,加黄芪60g,桑寄生15g,隔日1剂,又3个月,肢体完全恢复正常,惟右手握物无力,嘱其常用黄芪、黑豆、桑寄生、大枣代茶,逾年竟能手持刀斧,重操旧业。至今24载,年过80,健康良好。


按:黄芪、黑豆、桑寄生、大枣,药仅4味,却有益气养血、补肝肾之功,中风恢复期,每日用之代茶,味甘可口,缓缓图功,颇有实效。




3.中风阳闭(风火夹痰,蒙蔽清窍)


袁某,男,76岁,形体壮实,面赤声粗,平素血压偏高。


1972年10月3日,午后头痛甚剧,左半身不遂,语言难出,1小时后,即昏不知人。某医院初诊为脑血管意外,住院1天即回家中,备办后事。第三天,来求何氏诊治。患者昏睡,息鼾,痰鸣,舌謇,摇撼之,似有反应,少少与之水,尚能吞咽,稍多则由口角流出,左半身若废,右肢躁动不已,小便自遗,味极辣,旬日未解大便。脉数,左弦而坚,右沉滑,舌干红起刺,无瘀斑,苔黄厚浊,血压224/128mmHg,此叶氏所谓肝风上翔,夹痰浊壮火蒙蔽清窍也。用叶案原方加大寒沉降之品:


桑叶15g 钩藤20g(后下) 石斛15g 秦皮20g 草决明30g 蒺藜20g 白芍25g 橘红5g 大黄20g(后下) 元明粉15g(冲服) 石膏60g 至宝丹1瓶(化服)煎成少少频灌至深夜,病无进退。翌晨再进1剂,至中午灌完,下午肠中鸣响,下恶秽胶粪两次,血压降至210/118mmHg,鼾声略小,时作呻吟太息,能瞬目。


第三诊,脉舌如前,知觉略好,欲哭流泪,前方再进一剂,是日下溏便3次,烦躁渐止。第四诊,血压降至198/110mmHg,神识渐清,欲言不出,能点头以示可否,并用右手示意。前方去硝、黄,加菖蒲10g,竺黄15g,川贝10g。从此日有起色,又5剂,去石膏、至宝丹,加竹茹15g,元参20g,桑枝30g。


至11月初,神清能言,惟口吃,发音不清,血压维持在180/100mmHg左右,立一善后之方:


桑叶15g 白芍25g 钩藤15g(后下) 石斛20g 橘红5g草决明30g 蒺藜20g 元参20g 天冬15g 麦冬15g 北沙参20g此即叶氏原方去秦皮之苦寒,加元参、天冬滋水以涵木,沙参、麦冬养胃阴以荣木也。调理至岁暮,能扶杖而行,右手能握物,生活自理。每血压波动服本方二三剂即安,15年来从未服任何补药,唯恃此方以延年,年逾90,犹健在。


注:叶天士《临证指南·中风门》治某妪一案,用苦降辛泄,稍佐微酸之法,以折风火上腾之威,药用:石斛,橘红,蒺藜,秦皮,草决明,桑叶,钩藤,白芍。




4.中风阴闭(风夹痰浊,蒙蔽神明)


吴某,64岁,商人,素嗜肥甘,体胖多痰。


1974年9月突患卒中,先后在两医院治疗5日未效,出院后请何氏视之。患者僵厥如尸,口噤目瞑,面不红赤而有油光,唇色晦暗,息鼾痰鸣,其声时大时小,四肢凉而后脑热,体温37.6℃,血压210/122mmHg,掐之尚有知觉,撬视其舌,胖而暗红,苔黄白厚腻,脉沉滑。此闭证中之“阴闭”也。与阳闭相较,有静躁之殊。因彼以风火相煽为主,此以风痰壅阻为主也。痰浊属阴,故热象不显。乃用豁痰通窍之法以开其闭:


半夏12g 胆星12g 茯苓12g 橘红5g 远志10g 菖蒲10g 郁金10g 天麻10g 僵蚕10g 竹沥1盅,姜汁半杯,至宝丹1瓶,猴枣牛黄散1支和匀,数人用硬物撬其口,点滴频灌。1剂无动静,2剂知觉稍好,3剂神识渐清,能自吞咽,鼾声大减。乃去远志、菖蒲,加龙齿25g,白芍20g,第七剂能言,舌苔退薄,惟血压下降不理想,徘徊于206/114mmHg左右。


第九日又昏沉失语,气粗,握拳,肢强,唇舌干红,血压上升至230/126mmHg,脉转弦数。盖阴闭之证,初则痰浊蒙蔽,热郁于内,待痰虽暂开,郁热亦从火化,目下风火交炽,急进苦辛寒降之剂,用叶氏方加减:桑叶10g 白芍20g 蒺藜15g 草决明20g 秦皮15g钩藤15g(后下) 石斛15g 石膏30g 竹茹15g 羚羊角5g石决明30g 竺黄12g 仍冲竹沥、姜汁,化服至宝丹。服后神识渐清,血压下降至190/112mmHg,诸恙递减,守方加减治之半月而安。后因作呃纳差,间服六君子汤加首乌、玉竹、桑枝、木瓜等以益气健脾养血。两月后,患者能扶杖出门行走,右上肢若废,言语蹇涩,惟血压长期徘徊于180~200mmHg/100~110mmHg之间。何氏令其用叶氏方与星贝六君子汤间服,为长久之计。然患者已不愿再服药,仍日上茶楼恣啖肥甘,五年来颇安。1979年秋,一夕昏仆而逝。倘能如上例老人袁某,恪遵医嘱,或尚可延年也。




5.风痱(风中经络,语謇足废)


卫某,女,70岁,形体瘦小,素禀阴虚,1979年11月5日,午后头痛眩晕不支,随即舌謇语言不清,左半身瘫软无力,次日入院治疗。患者神气疲惫,而神志尚清,言语蹇滞而示意明确。自觉火升烘热,头额掣痛,眩晕如坐舟中,口干舌辣,心悸而烦,不能安寐,左肢若废,右侧筋肉惕动。脉沉弦细数,舌稍歪,瘦敛干红不华,苔薄黄燥,血压178/102mmHg。此刘河间所谓“肾气不荣,足废不能行,口喑不能言,名曰‘风痱’之病”。前贤又谓此乃风中经络,是中风症中之较轻者,然若处理不当,亦可发展成中脏腑之重症。河间立地黄饮子治之。然患者一向阴虚火旺,不受温补,若投桂附,便如火上加油矣。乃师其意而不泥其方,裁壮阳之品,加潜阳之药,即变原方之甘咸温法为甘咸平法也。方用:


熟地24g 苁蓉15g 茯神12g 麦冬15g 五味子15g 远志9g 萸肉12g 石斛15g 龟板24g 鳖甲24g 桑枝30g 丹参12g 三七6g 天冬15g。


患者服药后颇安,第一夜即得安睡半宵,眩晕、心悸俱减;第三日舌歪稍正,言语较清,惟血压未降,口干内热如故。乃去苁蓉、五味子,加石决明30g,玉竹15g。第五日血压即降至152/94mmHg,内热亦缓,言语渐清,惟肢体仍不利,又减去菖蒲、远志,加杜仲18g,牛膝12g。半月后能下床行走,左手亦能活动,遂日渐康复。1980年春节后,完全恢复正常,能操持家务,血压一直稳定在150/90mmHg左右,今年86岁,康强如昔。


按:古今方书,皆分中风为闭、脱两大证型。临床所见,闭证多而脱证少,初起即出现脱证者更少。常见之脱证,实由闭证发展而成,内闭至极,乃急转而为外脱,此“重阳必阴”之理也。故闭证救治得当,可以避免脱证之发生。方书又将闭证区分为阴闭与阳闭,其实不必拘泥。阴闭并非阳虚之证,仅其所出现之外证,与阳闭相较,有动静之稍异,即风、火、痰三者,孰为主次而已,其为实证则一也。《内经》云:“血之与气,并走于上,则为大厥。”此时并走于上之气血,已转化为邪,并非正常之气血,故《金匮要略》亦揭示此为实证也。王旭高《环溪草堂医案》治中风一案云:“痉盛神昏,风淫火炽极矣。夫内风多由火出,欲息其风,必须清火;欲清其火,必须镇逆。”王氏针对“气血并走于上”之病机,提出镇逆一法,确有真知灼见。何氏仿其法,用《金匮要略》风引汤与河间防风通圣散两方化裁,一取硝黄之急下,泻热存阴,先行釜底抽薪;取诸石药之慓悍滑疾,大寒沉降,直折风火上腾之威。而方中又有潜阳涤痰、疏风透络之品为佐使。整体大用,数十年来,屡收捷效。闭证得开,险浪得平后,多数患者有后遗症,以偏瘫失语为主。王清任认为,人身有十分元气,若亏损五成,则不能周流全身,于是半身不遂,故立补阳还五汤,以补其元气,使归还所亏损之五成也。近年此方被广泛用于中风瘫痪之治,甚至有定为中风后遗症之治疗常规者。然数十年来临床所见,此症属气虚夹瘀者,仅十之三四,而阴虚阳亢者,则超过半数。盖内风萌动根源,乃人身阳气之变,且患者多是中年以后。经云:“人年四十,阴气自半。”加之烦劳操持,精血暗耗,肾阴不足,木少滋荣,故肝阳偏亢,陡化内风,而成大厥。厥回神醒之后,标症暂解,而阴亏之本质未变。肾阴不荣舌本,故言语艰謇;肝肾精血不足濡养筋骨,故肢痿若废。刘河间有地黄饮子一法,为此等症而设。然此际临床见证,多有虚阳尚伏于肝脏,瘀血又滞留脉络,故投剂不宜过温,补养剂中又须兼活血祛瘀。何氏每将地黄饮子去桂、附、巴戟之辛温助火,加三甲之咸寒潜阳,更酌用性质和平之丹参、三七以活血祛瘀。王道之方,利于久服,虽无近功,却收较好之远期疗效。




6.中风中络(肾阴亏损,阳化内风)


钟某,男,46岁,干部,1993年3月患脑梗死,西医冶之半月,病无进退。4月15日来求何氏诊治。脑CT:左侧内囊后区有一0.5cm之梗死灶,边缘模糊。其人面色苍赤,左眼胞下垂,闭目不合,口向左微歪,语言不利,左上肢痿痹不举,两下肢痿软无力,头晕昏沉,时时旋动,筋惕肉 ,夜烦少寐,口燥咽干,脉弦大略数,舌红无瘀斑。病由平素烦劳操持,肾阴亏耗,木失水涵,阳亢化风为患,先予清络息风、育阴平阳之剂:


羚羊角5g 天麻15g 钩藤10g 石决明25g 生地25g怀山药20g 山萸肉15g 茯苓15g 丹皮15g 泽泻15g 白芍20g 北沙参20g 牛膝15g 杜仲15g(水煎2次,每日1剂)


再诊:上药服7剂后,脉数已平,眩晕稍定,夜寐颇安,风火渐息。前方去羚羊角、钩藤,加龟板、鳖甲滋肾阴,潜肝阳,丹参、三七活血通络:


龟板30g 鳖甲30g 石决明30g 生地25g 怀山药20g萸肉20g 茯苓15g 丹皮15g 泽泻15g 牛膝15g 杜仲20g北沙参15g 丹参15g 三七7g(水煎2次,每日1剂)


此后悉本此法,出入加减,服药至10月初,口歪已正,闭目如常,语言流利,四肢活动有力。10月13日,脑CT复查:脑梗死灶0.2cm,较前明显缩小,边缘清晰,乃去方中活血之丹参、三七,加益气之人参、黄芪,每周服2~3剂。1994 年2月15日CT检查:为陈旧性脑梗死灶。此时患者精神体力良好,胜于发病前,于今3年多,虽政务繁忙,也能胜任。


按:此例患者有足够条件到大医院治疗,然能坚信中医,纯用中药治疗长达10个月,久服三甲、萸、地等育阴潜阳柔钝之药,不但不觉腻滞,反而纳增健运,康强胜昔。“有是病则有是药”也。




7.中风后遗瘫痪(气虚瘀阻,下焦亏损)


蔡某,男,39岁,香港工人。1994年春患中风(脑梗死)重病,入公立医院救治,转危为安,出院后,留有后遗症,医院谓康复不易。患者辗转于香港、深圳等地求医,用中西药物、针灸、推拿等法,治疗1年,毫无进展,自以为终身残废矣。1995年3月28日来莞就医,其人形体修硕,面色苍黑,目斜视,闭不合拢,口歪流涎,言语謇滞,发音不清。自觉右侧自头、颈以至肩臂,如有绳索捆绑,活动障碍,肘不能抬,指不能握。右下肢拘痛,行动艰难如跛。左侧肢体尚可,但酸软无力。腰酸梦泄,头晕耳鸣,幸眠食尚可,二便正常。脉细,左弦右缓弱,舌质暗红不华,边有紫斑。此气虚血瘀,阳不流行,而下焦肝肾亏损也。先予补阳还五汤加减:


黄芪120g 当归20g 川芎25g 赤芍25g 地龙20g 桃仁20g 鸡血藤30g 三七10g 地鳖虫15g 牛膝15g(即王清任原方,去红花之攻破,易以三七、鸡血藤活血中带补性,又加地鳖、牛膝之通络也)。以此方为基础,随症加减:如偶感风寒则加桂枝、防风,遇天气转变,关节酸疼如风湿发作,则加独活、桑寄生、秦艽;饮食失节,中焦湿困则加苍术、白术、陈皮。初服30剂,病无进退,至40剂后,右上肢捆紧感稍松,能举臂。手能握物,但不稳而易掉。


至60剂后,口歪稍正。于方中加入杜仲、巴戟天、萸肉等补肝肾之品,服至百剂以上,右半身已舒展七八,闭目合拢,口歪续正。惟语言不利,足痿无力,仍腰酸头晕、耳鸣,脉弦象减,三部皆细缓,舌紫斑未退(此紫斑病愈至今不退),转用刘河间地黄饮子治其下焦。


熟地45g 萸肉25g 巴戟天25g 苁蓉25g 茯苓25g 附子20g 肉桂5g 远志15g 菖蒲15g 五味子10g 牛膝15g杜仲20g 鹿角胶25g 菟丝子20g 黄芪60g(此刘氏原方,去麦冬、石斛之凉,加鹿角胶、杜仲、牛膝、菟丝子峻补下焦精血,仍佐黄芪益气也)。


病者恪守此方,疗效日显,服至35剂后,觉口干咽燥夜烦,乃去附子、肉桂,仍用原方之麦冬、石斛,再加龟板潜阳。夏秋天雨地湿,中焦困顿,便减熟地、萸肉、苁蓉之量,加党参、白术、砂仁以健脾。服至120剂,右臂能举至头,手指握物颇牢,双足亦渐有力,能不扶杖步行二三里,言语渐清,头晕耳鸣渐止。何氏询知病者善游泳,乃嘱其每日在别人监护下,在浅水中游泳半小时,以锻炼身体。仍间歇服药不辍。1996年底再往原住之医院复查而隐瞒服食中药。经治医生愕然,谓几年来所治中风有后遗症者,此例恢复最好,视为奇迹。


1997年已能从事轻劳动,已服药400余剂矣。仍嘱其间断服用下方,以培补先后天:黄芪60g 党参30g 白术25g 茯苓20g 炙甘草7g 陈皮7g 熟地30g 当归25g 白芍25g 萸肉20g 杞子20g 杜仲20g 牛膝15g1997年5月,患者已恢复全日工作。


按:此例中风瘫痪大症,群医束手,患者绝望,而能恢复健康,并所谓创造奇迹,其实,所用之方药,乃古往今来常用之大法,并无奇术。其一,乃王清任所言:“人身十分元气,若亏五成,则不能周流全身,只能行于左不能行于右,或只能行于上,而不行于下,于是半身不遂。”故立补阳还五汤以补气祛瘀通络。此例之口眼斜,半身如绊,正是此方之适应症。然瘫痪之症,亦如刘河间所云“口不能言,足废不能行,乃少阴气厥不至”者,此例则兼见下焦肝肾精血亏损之症,故继用地黄饮子峻补收功。至于方药之加减化裁,在于临床斟酌,案中已详言之矣。凡是顽残痼疾,非旦夕可愈,此例初服补阳还五汤30剂而毫无动静,若此时医者滋生疑惑,以为药不对症而改弦易辙,病人丧失信心而乞求其他,则此病终无愈期。曾有人谓中医“汗、吐、下、温、清、消、补、和”八法之外,尚有一“沤”法,“沤”者,长时间浸泡使其变化之意,语虽讥讽,亦不为完全无理,即如此例,乃是沤愈者。




8.中风后遗瘫痪(肝肾虚寒,气血瘀滞)


1996年12月25日,香港老妇人梁某由家人搀扶来诊。患者68岁,1年前患脑卒中在九龙公立医院救治,后遗肢体瘫痪。医云:此乃终身残疾,不可逆转。出院后,辗转就诊于中西医,迄无一效,两月前,当地颇有名气之中医诊之,用补阳还五汤,说连服30剂可效,患者服至50剂,仍无好转。近日天气转凉,活动更难,须两人扶掖,始能起立,碎步数尺,即瘫软不举,且手足冰凉,昼夜不温,指、趾、踝、膝关节疼痛,热敷后稍减。视其人形体虚胖,面色苍白,六脉沉涩,舌胖有齿印,色紫晦不华,苔薄白,口干渴,喜热饮,纳差便软。辨证为肝虚血寒,肾虚阳微,予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再加黄芪、附子:当归30g 桂枝15g 赤芍15g 炙甘草10g 大枣20g 生姜15g 吴茱萸15g 穿山甲15g(代通草)黄芪50g 附子20g(每日1剂,水煎2次,早晚分服)。以路远,往来不便,嘱其服药后如无不良反应,可连服15剂后再商。


半月后,家人用电话告知,药得小效,口干渴转为口淡不渴,饮食知味,胃纳稍佳,手足稍温,关节痛亦少愈。惟腰腿仍酸软无力,行动困难,因时值严冬,天寒地冻,不能来诊,请求指导用药。嘱其仍用前方,去吴茱萸,加熟地30g、杜仲20g,连服15~20剂。1997年春节后,天气和暖,患者由家人陪同来莞就诊,见其面色、神气较好,起步轻快,但腰脊酸疼,沉重僵硬,腿膝乏力,慢步30,即痿软不举,手握物不牢,四肢关节时有隐痛,舌胖瘀紫如故,脉沉细涩,转方用右归饮加通络活血之品:附子20g 肉桂3g 熟地30g 怀山药20g 萸肉20g 杞子20g 杜仲20g 白花蛇1条 全蝎10g 地鳖虫10g 鸡血藤20g当归30g 牛膝15g 三七5g(服法如前)以此方为基础,随症加减,病情日好,服至25剂,改为隔日1剂。


4月2日,病者来诊时,能自行走,不须人扶,虽步履蹒跚,亦可坚持百步以上,手足温和,关节痛止,眠食均好,舌胖稍敛,舌色稍活,脉沉细,涩象减,处善后调理方,二仙胶加味:龟板胶20g 鹿角胶20g 党参30g 枸杞子25g 黄芪30g桑寄生30g 黑大豆50g 大枣20g每周服一两剂,或只用后四味,每日煎水代茶。


6月1日患者电话告知:生活已完全自理,每日早晨上茶楼,黄昏到户外散步,健康良好。


按:中风后遗症每因人身脏腑寒热虚实素禀不同而病借各异。此例肝肾阳微,内寒极盛,较为罕见。补阳还五汤近年被用作中风后遗症之通治方,然用于此病,服至50剂仍无效者,以此方祛瘀之力强,而逐寒之力不足故也。何氏用仲景治血寒厥逆之方,借细辛、姜、萸之温肝逐寒,又加黄芪益元气以行血,附子温肾阳以暖肝,故能建头功。然而患者肾久虚寒则骨髓空乏,血久寒凝则经隧闭塞,又非上方所能胜任,故转方用右归饮之大温峻补以壮肾阳,佐以蛇、蝎、地鳖虫宣通经隧,当归、牛膝、鸡血藤、三七之活血祛瘀,使骨髓滋生,血脉通畅,而瘫痪渐愈。善后方所用之二仙胶,乃峻补阴阳气血之剂,此人所周知者,而加入黄芪补气,桑寄生养肝,黑豆补肾,大枣健脾,此四药乃何氏治中风后遗症所常用之药,和平纯正,久服自能生效,勿以平淡而忽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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