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伤寒论·太阳篇》:“太阳病先下而不愈。因复发汗,以此表里俱虚,其人因致冒,冒家汗出自愈,所以然者,汗出表和故也。…”
《金匮要略·妇人产后篇》:“产妇郁冒,其脉微弱,呕不能食,大便反坚,但头汗出,所以然者,血虚而厥,厥而必冒,冒家欲解,必大汗出……所以产妇喜汗出者,亡阴血虚,阳气独盛,故当汗出,阴阳乃复……小柴胡汤主之。”
按上文二条,皆言冒家得汗而解之旨。上条为太阳病先下后汗,不循法度之治,致令表里俱虚,而阳郁不伸以致冒,其虽冒,但能汗出自愈,是表和阳气得以宣达之故。
下条为产后血虚,则阴不维阳而郁,所以致冒,亦即血虚则肝失所藏,而不条达,故郁而冒矣。如得汗出,则阴阳乃复,郁阳得宣而愈矣。此两条致冒之因虽异,而其为阳郁不伸之病机形成则同,故皆得汗出而解,阴阳乃复其常故也。
关于冒家得汗而解之病机,征诸临床实践,诚属确当,现简介一例予下,以为古人之诠释,亦以见古人于观察病情,发现问题之心得。
青年男子阮某,外貌形体一般,以前无它病,年来得郁冒证,时作时止,经治疗未痊,后至我室诊治。检查后,无特异体征,故以达肝舒郁为治,投以当归四逆加吴萸生姜汤断续治疗数次,均无发作。他每次来诊,必携带包裹一件,余亦不以为意,未及询问,只得任之而已。
某日,他来院诊治,已挂本室诊号,他到院时,郁冒大作,即入急诊室,护理人员将情转告于我。视之,见其趟卧床上,闭目不语,神识迷糊,面色苍白,呼吸细微,六脉沉细,四肢微冷,舌诊则未能观察。余意以为仍属阳气不宣,肝失条达之诊,继用前方治疗可矣,而现以难其醒寤为急,正拟灸百会等以甦之。他突然自醒曰:病解矣。见他神色俱复其原,但全身汗出濈濈,即在所带包裹中取出内衣裤更换,其换下之衣,皆如水之湿透,扭之,汗水淋漓。至此,余始悟其所带之包裹,以防冒解更换之衣服也。事毕,他领方药去。自后继续治疗,主用当归四逆加姜萸汤、吴茱萸汤、逍遥散加吴萸等方相间使用。匝月后,病已全愈,经数年家访,证未复作。
有一次家访,与病者言谈间,得知他肝气素盛,性急暴躁,事稍弗逆,感情冲动,冒即作矣。余谏之曰:此为你病之主因也,以后当遇事从容,严戒躁暴,病可不药而瘳矣。
从本例之治疗,余对于宣阳达肝以治郁冒之法,有更深一层认识,而对“冒家欲解,必大汗出”之论述,确非虚语也。
尤有须一申其义者,肝属厥阴,厥者尽也,阴尽则阳生,故肝病既有其正面之阴证,亦有其反面之阳证。又从运气学说言之,“厥阴不从标本,从乎中也。”帷其病从中见少阳之热化者多,而从本气之风化者,亦非绝无仅有,今以本例详之。性急暴躁,为肝气素盛之生理现象,以肝之性善怒故也。事稍拂逆,感情冲动,属七情病因,非证状也。观其冒中见证,闭目不语,神识迷糊,面色苍白,呼吸细微,六脉沉细,四肢微冷等,此肝因情志之刺激,躁急之本性,反不能条达而郁,郁则阳气不宣,故外证反似寒象,不见热证,此为病从风化正面之诊,治宜养血和肝,温通经脉,则阳伸郁解而病愈。此阐明本例之生理特点与致病原因、病机反映、治疗要旨者也。
产后郁冒因有“呕不能食,大便反坚,但头汗出”(言外之旨应有往来寒热之主证)之少阳半表里证,故用小柴胡汤从少阳以达郁。本例之见证既无少阳之证,更显示其厥阴证候,故必用当归四逆加姜萸汤论治,从厥阴以温经通阳,而效果与小柴胡汤之治不殊。可见谨守病机而又通权达变,在乎管人之善于灵活掌握耳。
整理者:缪瑞清
1979年9月
按:
冒家,指平素患有头目眩晕甚而昏迷的人。《医宗金鉴》有注:“冒家者,谓凡因病而昏冒者也。”从以上仲景两条条文可知,郁冒的病因或因汗下,或因产后血虚,阴不维阳而致郁冒,也可以理解为血虚而肝失所藏,失于条达,故阳郁而眩冒矣。治疗应养血温经解郁,郁解而汗出,则阴阳乃复,郁阳得宣而愈。缪章宏大师谨守病机,通权达变,方用当归四逆加姜萸汤论治,从厥阴以温经通阳解郁,一月后病告全愈,经数年家访,未见复发,堪为经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