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者有幸跟李师出诊学习,获益良多,现将一疑难病诊治过程与同道分享如下。
患者,杨某,女,37岁,2019年11月6日初诊。主诉:反复口腔溃疡8年余。现病史:患者8年前开始无明显原因出现口腔溃疡,伴疼痛,溃疡散在双侧颊粘膜、唇后粘膜、嘴唇、舌尖、舌下,严重时咽部也可见溃疡,每于月经前后发作,每次持续约20余天,溃疡处自然消退,多次在外院求诊,效果欠佳,病症依旧反复,患者苦不堪言。
刻下症见:唇颊粘膜、舌尖、舌边缘可见散在溃疡,大小不一,局部稍红,形状不规则,个别可见凹陷。患者面色晄白,手足冷,平素怕冷,胃纳可,腹部胀闷,口干,大便偏干结,舌淡边有齿印,苔黄白腻,脉弦细尺弱。
西医诊断:口腔溃疡
中医诊断:口疮,证型:寒热错杂。
北柴胡15g 肉桂5g 干姜10g 黄芩10g 天花粉15g 牡蛎(先煎)20g 炙甘草15g 炮姜10g 法半夏15g 黄连5g 甘草片15g 熟党参30g 蜂房10g 天冬10g 人中白(自购)10g
上诸药以水800ml,煮取200ml,饭后温服,共5剂。
2019年11月13日,二诊。患者诉服药后口腔溃疡较前明显,伴乏力,手足冷,怕冷,大便干,夜间盗汗。舌淡,边有齿印,脉弦细。
西医诊断:口腔溃疡
中医诊断:口疮,证型:肝热脾寒,上盛下虚,阳虚火浮。
北柴胡15g 桂枝10g 干姜5g 黄芩10g 天花粉15g 牡蛎(先煎)20g 炙甘草10g 黑枣10g 蜂房15g 蜈蚣2g 天冬10g 生地黄15g 麦冬10g 熟地黄15g 盐巴戟天10g 黄柏10g 醋龟甲10g(先煎) 砂仁(后下)10g 人中白(自购)10g
上诸药以水800ml,煮取200ml,饭后温服,共5剂。
2019年11月20日,三诊。 口腔溃疡较前改善,精神好转,口干、夜间盗汗等症状也有所好转,舌边齿印改善。减蜈蚣,余内服方药同前,予中药5剂,并嘱患者使用白花蛇舌草50g水煎外用含漱,每日多次。
2019年11月27日,四诊。 上证进一步改善。守前方,更进5剂,并嘱患者使用白花蛇舌草50g加甘草片10g水煎外用,用法同前。
2019年12月4日,五诊。 口腔溃疡基本痊愈,舌尖有少许溃疡,范围较前缩小。患者大喜。守前方,更进5剂,并嘱患者使用白花蛇舌草40g、甘草片20g、薄荷15g水煎外用漱口,用法同前。
此后患者仍规律就诊4次,原方加黑顺片(先煎)5g。患者间中因月经来潮和工作压力原因分别复发1次,但每次口腔溃疡持续时间减少为5、6天。
2020年3月25日复诊。 患者诉因“新冠”疫情影响未能及时就诊,近1月余未服用中药,期间口腔溃疡症状未再复发。守前方,更进10剂巩固,此后患者未再来求诊。
按语
复发性口腔溃疡是( recurrent oral ulcer,ROU) 是一种好发于唇、舌、颊、软腭等部位,具有自限性、周期性、复发性等发作特点的口腔溃疡类疾病,病因尚不明确,反复发作,延绵数年者,可称顽固性口腔溃疡。中医称该类病症为“口疮”、“口疳”、“口糜”、“口破”,是临床中常见的疑难病。
根据教材《中医诊断学》中的舌面脏腑部位分属图,舌尖属心肺,舌边属肝胆,舌中心属脾胃,舌根属肾[1],对特定部位反复发作溃疡的病例,治疗复发性口腔溃疡可从脏腑辨证入手。在具体辨证方面,实证者可有心火上炎、心脾积热、胃肠蕴热、肝郁化火等,虚证者可有阴虚火旺、阳虚火浮等,辨证为心火上炎、心脾积热可予导赤散、泻心汤;胃肠积证者可予清胃散、竹叶石膏汤;属肝郁化火证者可予丹栀逍遥散,阴虚火旺可予六味地黄丸等。但该患者口腔溃疡发作时无特定发作部位,8年来寻遍中西医治疗效果欠佳,可知常规治疗方法无效,当跳出原有思维框架,根据患者症状和体征表现,重新思考治疗切入点。
该患者虽有口腔溃疡红肿疼痛的热证表现,但同时也有面色晄白、手足冷、怕冷等寒证表现,考虑可能因为之前的医者过用寒凉药物,损伤阳气,阳虚而阴盛于下,龙雷之火浮越于上,故见上热下寒之证;寒伤脾胃,加之岭南地区水土偏湿热,脾虚不运,脾土夹湿,故见脘腹胀闷、舌淡边有齿印、苔黄白腻的症状;久病不愈,其人情志抑郁,肝气郁结,肝脾失调,故见口腔溃疡随月经周期而发。上海地区进行的一项病例对照研究发现,口腔溃疡与情绪、压力有一定关联[2]。
面对寒热错杂、久病不愈的患者,找准切入点,把握用药的寒热比例非常重要。初诊时,根据患者随月经周期性发作的发病特点,考虑从肝脾入手。选用柴胡桂枝干姜汤合甘草泻心汤合加减以调和肝脾、清热祛湿,结合患者虚寒的症状表现,合用泡姜、肉桂温热之品,以助阳气使內邪达表而解。
柴胡桂枝干姜汤出自仲景《伤寒论》147条,由柴胡、黄芩、桂枝、干姜、牡蛎、天花粉、炙甘草组成,对胆火上炎、少阳气郁兼有太阴虚寒的病症甚效,常用于治疗寒热错杂型病证。李师认为,对于具有周期性发作的病症,选用柴胡类方为底方加减使用效果较好。
然二诊时,患者诉口疮加重,并有乏力、盗汗等不适,提示原方温性太过,虽有滋阴之品,但仍恐温阳太过伤及阴液,遂去炮姜、肉桂之品;另患者脉弦细尺弱,结合病症表现可知既有肝脾不和,亦有肾阳之虚,所谓肝肾同源,肾水既亏,肝失荣养,致肾之龙火上炎,故投以柴胡桂枝干姜汤合潜阳封髓丹、引火汤加减,旨在调和肝脾同时顾护肾阳,引火归元。
潜阳封髓丹是潜阳丹和封髓丹的合方,它们分别出自《医理真传》和《医宗金鉴》,火神派代表人郑钦安先生常将两方合用来治疗虚阳上浮的病症,其组成为砂仁、附子、龟甲、甘草、黄柏。引火汤则是清代名医陈士铎在《辨证录》中提出的,原方由熟地黄、巴戟天、茯苓、麦冬、五味子组成,用于治疗火不归元、虚火上浮的病症,具有滋阴潜阳,清降虚火的功效。三方合用,既调和肝脾之效,又有潜阳降火之功。
治疗口疮同时亦需重视一些经验用药和外治法的使用。在该病案的治疗过程中,前后分别使用蜂房、人中白内服、白花蛇舌草合甘草、薄荷水煎漱口。蜂房性平味甘辛淡, 归胃经,具有攻毒杀虫,祛风止痛的功效,其药理成分具有抗菌、抗病毒、抗溃疡的作用[3][4],李师认为临床上使用蜂房治疗疮疡肿痛甚效。人中白咸、平、无毒,入肺、肝、膀胱经,据《本草备要》记载该药可“治牙疳口疮”[5],是现代中成药“双料喉风散”主要成分之一,外用或内服均可起到清热降火疗疮的作用。白花蛇舌草是两广地区常见的植物药,具有清热解毒,泄热消肿的作用。杨竹琴[6]使用白花蛇舌草煮水频漱的方法治疗复发性口腔溃疡效果甚佳。现代药理研究表明,白花蛇舌草具有抗癌、 抗氧化和抗炎等作用[7]。除此以外,甘草具有抗炎及抗变态反应,保护溃疡面,抗过敏反应,免疫调节等作用[8],薄荷主要成分薄荷油具有抗真菌、抗病毒的作用[9]。因此,使用这些药物能起到一定的辅助治疗作用。其他外治法还有诸如使用冰硼散、双黄连粉溃疡处外涂;细辛、吴茱萸外敷涌泉穴等,在此不再赘述[10]。值得注意的是,白花蛇舌草、薄荷等虽有清热解毒、利咽消肿之功,但考虑到患者热证表现主要集中在口腔,若内服外用恐寒凉太过而损伤阳气,使虚者更虚,故仅外用而非内服。
该病案的诊疗过程提示几点:一是诊疗过程中要四诊合参,切勿因为“表象”而先入为主,用药失当;二是辨证过程始终要牢记分清寒热虚实、标本先后,遣方用药应合法度;三者,若治疗效果欠佳,及时回顾分析病情,跳开原有思路重新思考“破局”之法;四者,重视情志因素对疾病的影响;最后,还应重视外治法以及一些特殊药物的使用,以增强疗效。
【参考文献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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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]倪士峰,刘惠,李传珍,骆蓉芳,赵桂仿,仝瑛. 蜂房药学研究现状[J]. 云南中医中药杂志,2009,30(05):71-7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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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0]翟华强,王双艳,张硕峰,高明超,马长华. 寒热中药外用治疗口腔溃疡的文献回顾与思考[J]. 中国实验方剂学杂志,2011,17(22):264-268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