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邦本：证治体验
我继承了伯父治疗温病的经验，在处理外感热病时，若发现有内传之势，常在处方中加入清热解毒通便药物，如虎杖、大黄之类，以达到里通表和，祛邪扶正，防止其传变之目的。长期临床观察，确能起到提高疗效，缩短病程之作用。常用升降散（僵蚕、蝉衣、姜黄、生大黄），选加银花、连翘、石膏、知母、柴胡、黄芩、青蒿、板蓝根、大青叶等清热解毒药物，治疗温病邪在卫气者，如流感、流行性乙型脑炎、病毒性肺炎等，效果甚佳。特别对病毒性感染疾病，经用抗菌素治疗无效者，更能显示特殊疗效。我在治疗瘟疫和伏气温病时，更是先发制病，以安未受邪之地，从而有效防止了病情传变。瘟疫瘟毒发病，不外毒、热、瘀、滞四字。把病邪尽快控制在卫气营血的浅层阶段，先发制病，祛邪救正，防止内传，是提高温病危重急症疗效的关键。比如，急黄（重症肝炎）传变最速，邪在气营阶段，就凉血、化瘀、醒脑，治其血分，这就是“先发制病”之策。用泻下法釜底抽薪，急下存阴，利胆退黄。急黄用下法，未便秘或便泻者，均可使用。“通因通用”，排出毒素，亦是先发制病。重症肝炎案：杨某，男，26岁。1995年5月17日，以急性乙型肝炎入院。入院后黄疸急剧加深，皮肤、巩膜深黄。5月24日查肝功能等项目：血清总胆红素340umol/L，谷丙转氨酶800u/L，胆碱酯酶降低，凝血酶原时间延长，乙肝表面抗原阳性，乙肝e抗原阳性，乙肝核心抗体阳性。精神萎靡，嗜睡，鼻衄，体温38.3℃，恶心厌食，腹胀，大便不畅，小便黄赤，舌质红，苔黄腻，脉弦数。西医诊断为重症肝炎，已下病危通知。中医辨证：急黄病属湿热交蒸（热重于湿），瘀阻肝胆，气营热盛之证。中西医结合抢救，中医拟清热解毒、凉血活血、通里攻下为法。处方：水牛角片30g（另包，久煎，兑服）、羚羊角3g(另包，研制散剂，久煎，兑服)、赤芍50g、黄连5g、黄芩15g、山栀10g、生大黄10g、丹参30g、茜草15g、柴胡15g、茵陈25g、枳壳10g、竹茹5g、半枝莲30g、白花蛇舌草30g、垂盆草30克、石菖蒲10g、郁金10g。加减用药35剂后，复查肝功能基本恢复正常，病情明显好转，出院继续门诊治疗。随访1年，除检查有慢性乙肝大三阳外，余无异常。本案用大黄共计200余克，达到了排毒防病传变之目的。服大黄初期有大便次数增多之势，但每日均未超过3次，服药后期反而大便次数正常。重用赤芍(30—60g)治疗重度黄疸型肝炎，这是解放军302医院汪承柏主任医师的经验，我用后深感此药疗效可靠，其经验可以重复。慢性萎缩性胃炎缠绵难愈，因其与胃癌发生关系密切，越来越受到医生和病人的重视。我观察到本病临床以虚实夹杂，本虚标实证候多见。本虚证多见脾胃气虚证和胃阴虚证。当然亦有脾胃气虚伴有胃阴不足者，或胃阴虚伴有脾胃虚损者，但有主次之分。标实证多见中焦湿热，或肝胃不和，或气滞血瘀等。近十多年以来，我按脾胃气虚证及胃阴虚证，辨证分型治疗慢性萎缩性胃炎77例，其中前者45例，后者32例，总有效率在93%以上。治疗前后均有胃镜检查资料作对比评价。萎缩性胃炎脾胃气虚证：多见胃脘隐痛，按之痛减，不思饮食，或食滞不化，少气懒言，四肢倦怠，舌淡，脉细弱。基础方用半白六君子汤（经验方）：党参15g、白术10g、茯苓10g、陈皮10g、广香8g、砂仁5g、法半夏10g、五灵脂10g、生蒲黄10g（布包入煎）、莪术10g、半枝莲15—30g、白花蛇舌草15—30g、甘草5g。每日1剂，水煎，饭后1小时温服，1日3次。伴脾阳虚者，加黄芪建中汤；伴中焦湿热者，加杏仁10g、白蔻5g、苡仁15g、黄连3—5g，或加黄连温胆汤；伴肝胃不和者，加柴胡10g、白芍15g、枳壳10g、郁金10g、香附10g、旋复花10g；瘀血阻络痛甚者，五灵脂、生蒲黄各用至15g，再加元胡15g、丹参30g；伴胃阴不足者，加百合30g、北沙参15g、石斛15g。治疗1个月为1疗程。若症状及体征尚未消失，或未完全消失者，停药1周后继续第2个疗程治疗，可连续使用5个疗程。萎缩性胃炎脾胃气虚证案：张某，男，46岁。患者因上腹部疼痛不适2月，于2008年3月17日在西南医院作胃镜检查诊断：慢性胃窦炎。病理诊断：慢性中度萎缩性胃窦炎伴轻度肠化。经用半白六君子汤加山慈菇、百合、乌药、丹参、栀子、丹皮等，加减治疗3个疗程后，临床症状完全消失。2008年6月25日在我院复查胃镜诊断：慢性胃炎。病理诊断：(胃窦)慢性浅表性炎症。仍守方加减10剂，以巩固疗效。萎缩性胃炎胃阴虚证：多见饥而不食，胃脘痞满，或胃脘隐痛，或胃脘嘈杂，口燥咽干，舌红少津。基础方用半白地黄汤（经验方）：生地15g、山药15g、山茱萸10g、丹皮10g、茯苓10g、泽泻10g、半枝莲15—30g、白花蛇舌草15—30g、莪术10g、五灵脂10g、生蒲黄10g（布包入煎）。其服用及加减法，参照脾胃气虚证。萎缩性胃炎胃阴虚证案：向某，男，25岁。患上腹部痞满，隐隐疼痛，消瘦，口燥咽干，病史1年。于1998年9月12日在我院作胃镜检查诊断：慢性胃炎伴胃窦萎缩。病理诊断：胃窦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化。经用半白地黄汤加减治疗2个疗程后，病人上腹痞满及隐痛消失，食欲好转，消化正常，精力充沛，体重增加，并于1999年1月11日在我院复查胃镜诊断：慢性红斑渗出性胃炎。病理诊断：胃窦慢性浅表性炎症。后又继续治疗2个疗程，第3次胃镜复查，恢复正常。补中益气汤治疗血证，除见出血主症外，还兼见食少、便溏、神疲乏力、少气懒言、面白无华、舌淡脉弱等脾虚证候。所以运用本方治疗血证需掌握两个辨证要点，即出血症和脾虚证同时并见。临床运用：使用补中益气汤，一般以党参代人参，党参、黄芪各用15g，有时黄芪可用到30g，或者更多；升麻、柴胡用量宜轻各5g左右，当归、白术、陈皮、甘草用常用量即可。吐血，胃脘隐痛喜按，面目浮肿，倦怠少气者，本方去陈皮，当归制成当归炭5g，加云南白药每次0.5g，1日2次，吞服。便血（黑色大便），空腹时胃脘痛，得食或得温则缓解，畏冷喜暖，舌淡苔薄白，脉沉细无力者，本方去陈皮、当归，加桂枝6g、白芍12g、炮姜10g、阿胶10g（烊化）。尿血，劳累后小腹坠胀、出血加重者，本方加黄柏（盐炒）、知母（盐炒）各3g，仙鹤草30g。肌衄，紫斑色淡，反复发作，劳则加重者，本方加桂圆肉、熟地、鹿角胶（烊化）、阿胶（烊化）各10g，山茱萸15g、煅龙骨30g；原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属脾不统血证，且紫癜消退缓慢者，可于前方基础上再加三七粉6g（分3次吞服）、血余炭10g。妇女月经淋漓不止，经期延长，周期缩短，证见脾肾气虚者，本方去陈皮，当归制成当归炭10g，加枸杞子15g、覆盆子15g、五味子10g、菟丝子15g、茜草炭10g、山药20g、乌贼骨15g、仙鹤草30g；功能性子宫出血属脾不统血兼肾阳虚者，在前方基础上加仙茅、淫羊藿、巴戟天各10g；兼肾阴虚者，加女贞子、旱莲草、鳖甲胶（烊化）各15g；兼肾阴阳两虚者，加鹿角胶（烊化）、龟板胶（烊化）各15g。上述血证若出血日久不愈，引起缺铁性贫血者，加阿胶15g（烊化）、桂圆肉、大枣各10g；兼血热者，加地榆、槐角各10g、仙鹤草30g；兼血瘀者，加三七粉6g（分3次吞服）、益母草15g；血脱者，急用红参15g、山茱萸30g、龙骨30g,煎汤频服,以益气固脱。使用补中益气汤时应注意:党参、黄芪、升麻、柴胡四药必须同时配伍使用,效果方佳。参芪大补脾胃之中气；升柴升阳明、少阳之清气，四药相配，补气升阳之效大增。其次，要注意处方中的剂量及比例关系。柴胡中等剂量疏肝，量大则散，量小性升。柴胡疏肝用量为10g，解热为15g，升阳为3—5g。升麻治虚证用量宜小，只作佐使药用，而治热毒斑疹及疮疡，用量要大，可当君药使用。所以，在补中益气汤中，升柴的用量宜轻。参芪与升柴用量之比，一般可为3：1，或5：1。如弃补中益气汤中的升、柴而不用，或者任意增加升、柴剂量，都是不恰当的。崩漏案：王某，女，16岁，学生。2000年7月4日就诊：月经量增多，经期延长，周期缩短，已有3月。此次月经来潮15天，仍然量多，色淡红，伴见面白无华，心悸气短，头昏，食欲不好，倦怠疲乏，舌淡，脉沉弱。经西医治疗一周无效。此案为脾气亏虚，气不摄血，兼肾气不足，而致冲任不固之崩漏证（青春期少女崩漏，此型常见），选补中益气汤、五子衍宗丸加减：黄芪30g、红参10g、升麻5g、柴胡5g、当归炭10g、阿胶15g（烊化）、枸杞子15g、覆盆子15g、五味子10g、菟丝子15g、仙鹤草30g、大枣10g、白术10g、茯苓10g、砂仁5g、乌贼骨15g、炙甘草10g，3剂。服上方1剂后，即见效，月经量大大减少，但仍有少量漏血。3剂后，崩漏止。7月10日，仍守方加减，以党参代红参，5剂以巩固疗效。2003年4月3日，其母来医院称：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崩漏证复发，其证与3年前基本相似，崩漏证情稍轻，但头昏较突出，我仍守原方加龟板胶、鹿角胶，5剂而愈。随访1年，未复发。“怪病多由痰作祟，顽疾必兼痰和瘀”。我治疗因痰瘀所致的疑难病症时，在涤痰、祛瘀、通络、熄风、定痉等相应的治法中，选用虫类药物，不仅有效，而且效果极佳。择要介绍于下：治偏正头痛：全蝎配川芎、白芷、刺蒺藜、钩藤、白芍、制首乌、女贞子、甘草，柔肝熄风，祛风通络，以治偏正头痛。方中白芍必需重用（30—90克），配合全蝎加大柔肝熄风镇痛作用。又方：全蝎、天麻、紫河车、地龙、川芎各等分，共研细末，每次3g，1日2次，温开水送服，效果亦佳。治风寒湿热痹痛：全蝎配蜈蚣、土鳖虫及丹溪上中下通用痛风丸（黄柏、苍术、制南星、神曲、川芎、桃仁、龙胆草、防己、白芷、羌活、威灵仙、桂枝、红花），祛风散寒，清热除湿，活血通络，以治风寒湿热痹痛（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），效果好。治痉咳及干咳痰少而久咳不止：全蝎配银柴胡、防风、五味子、乌梅、麦冬、天冬、百合、百部、黄精、紫菀、枳壳、诃子、白芍、甘草，解痉脱敏，润肺止咳，以治因过敏因素引起的痉咳及干咳痰少而久咳不止之症，收效迅速。治颈椎腰椎病：土鳖虫配补阳还五汤、木瓜、威灵仙、鸡血藤、丹参、葛根、骨碎补，益气活血，祛瘀通络，以治颈椎病变；再加川牛膝、桑寄生、金毛狗脊、续断，补腰肾，强筋骨，以治腰椎病变，效果好。治早期肝硬化：土鳖虫配西洋参、紫河车、三七、丹参、炮山甲、鳖甲、鸡内金、郁金，补益气阴，活血化瘀，软坚消癥，以治早期肝硬化，肝脾肿大，肝功能及血清蛋白改变者，坚持服药，效果较好。用法：上方各药等份，共研细末，每次4g，1日3次，温开水送服。治木舌（舌肿且胀，局部坚硬，疼痛，咀嚼、吞咽困难）：土鳖虫配凉膈散、导赤散，泻火解毒，清上泄下，活血散瘀，以治木舌，有奇效。穿山甲疗妇女闭经癥瘕、男子前列腺增生及消化系统息肉效果好。治妇女闭经痛经及癥瘕：基础方用穿山甲配桂枝茯苓丸，活血祛瘀，通络化癥，以治妇科诸疾。如血瘀闭经，基础方加益母草、当归、香附、泽兰、山楂；血瘀痛经，基础方加失笑散；子宫肌瘤、输卵管阻塞性不孕及盆腔肿块，基础方加三棱、莪术、昆布、海藻、红藤，疗效好。治前列腺增生：穿山甲配桃仁、红花、川牛膝、王不留行、六味地黄汤，补肾化瘀，以治老年肾阴虚而见前列腺增生者，效果较好。治消化系统息肉：基础方用穿山甲配僵蚕、乌梅，祛瘀散结化息肉。如属胃息肉，偏脾胃气虚者，基础方加香砂六君子汤；偏胃阴虚者，基础方加六味地黄汤；结肠息肉，基础方加痛泻要方、左金丸；胆道息肉，基础方加柴胡疏肝散、茵陈、山栀、郁金，效果满意。治冠心病心绞痛：水蛭配西洋参、三七、丹参、灵芝、山楂，益气活血，化瘀通络，以治心脉痹阻之心绞痛，效果佳。用法：上方各药等份，共研细末，每次3g，1日2次，温开水送服。治中风后遗症：水蛭配地龙、土鳖虫、天麻、灵芝，活血化瘀，益智健脑，以治中风后遗症，效果甚佳。用法：上方各药等份，共研细末，每次3g，1日2次，温开水送服。治食管癌：水蛭配昆布、海藻、浙贝母、山慈菇、露蜂房、莪术、僵蚕、全蝎，活血化瘀，清热化痰，软坚散结，对食管癌有较好控制病情发展的作用。用法：上方各药等份，共研细末，每次4g，1日3次，温开水送服。虫药在治疗痰瘀所致疑难病症时，只要辨证识病准确，有时会收到意想不到的疗效。慢性疾病用散剂缓缓图治，根据疗效及服药后的反应，服用剂量可酌情增减。全蝎有小毒，肝肾功能异常者，不用。水蛭无毒，药性平和，但贫血或血小板减少者，不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