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枝汤是《伤寒论》的第一方,因其影响深远,地位崇高,应用广泛,被称为经方之魁。清·柯韵伯在《伤寒来苏集》中认为桂枝汤:“为仲景群方之冠,乃滋阴和阳,调和营卫,解肌发汗之总方也。”清·徐彬在《金匮要略论注》中对桂枝汤也有极高的评价:“桂枝汤,外证得之解肌和营卫,内证得之化气调阴阳。”
桂枝汤,可谓方小乾坤大。桂枝汤由桂枝,白芍,生姜,大枣,炙甘草五味药组成,可以分解成三组方:一是桂枝甘草汤,二是芍药甘草汤,三是姜、枣、草方对。其中,桂枝甘草汤+生姜,辛甘化阳以外散;芍药甘草汤+大枣,酸甘化阴以内敛。桂枝汤既补阳气,也补阴血;既外散,又内收,因此可以说,桂枝汤补益第一方,为后世补益方剂立法。以下试析《伤寒论》桂枝汤相关条文中蕴藏的重要中医理论。
1.辨证论治
《伤寒论》16条:“太阳病三日,已发汗,若吐、若下、若温针,仍不解者,此为坏病,桂枝不中与之也。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。桂枝本为解肌,若其人脉浮紧,发热汗不出者,不可与之也。常须识此,勿令误也。”相近条文还有《伤寒论》267条:“知犯何逆,以法治之。”辨证论治这个词虽然是任应秋先生于1955年才首次提出来的,但辨证论治的实质和内涵,早在1800年前的东汉末年,张仲景就已经提出来了,即以上16条中的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。辨证,即认证和识证的过程。论治,又称施治,即根据辨证的结果,确定相应的治疗方法。因此可能说,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,完整全面论述了辨证论治的精神实质。
2.桂枝汤是和方之祖
清·王子接在《绛雪园古方选注》云:“桂枝汤,和方之祖,……桂枝、甘草辛甘化阳,助太阳融会肌气。芍药、甘草酸甘化阴,启少阴奠安营血。……一表一里,一阴一阳,故谓之和。”对桂枝汤作为调和之方给予了很高的评价。董洪涛认为桂枝汤的调和作用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:
一,桂枝汤能调和阴阳
桂枝宣畅阳气,其性能散,以入气分为主,兼入血分;芍药善敛营阴,其性能敛,以入血分为主,兼入气分。二药合用,散敛结合,调和营卫。方中桂、甘相合,能补阳气;芍、草相配,能益阴血。
二,桂枝汤能调和脾胃
桂枝汤方中生姜、大枣、甘草是调理脾胃的圣药。生姜散寒养阳,大枣养脾益阴,甘草和中益气。脏腑气机以脾胃为机枢,脾属阴而能升,胃属阳而善降;脾升则肝血左升,胃降则肺气右降。于是肾水上润心火,心火下温肾水,一身左右上下,皆归于平衡。临床上常用桂枝汤调和脾胃之力以治疗虚劳、阴阳失调诸证,如腹痛、遗精等。
三,桂枝汤能调和肝脾
桂枝入肝。《本草经解》云:“桂,气温,秉天春和之气,入足厥阴肝经。”《医学启源》认为,桂枝气味具薄,体轻而上升行,浮而升,正合肝气上行之势,同气相求以疏肝气。《长沙药解》更明确地说:桂枝“入足厥阴肝……最调木气。”综上所述,桂枝能调和肝气,助肝气生发、升散。
芍药亦入肝。《本草崇原》说:“禀厥阴风木气而治肝,能调血中之气。”《本草经疏》认为芍药“能泻肝家火邪,故其所主收而补,制肝补脾。”《本草备要》说芍药泻肝火,酸敛肝。肝以敛为泻,以散为补。纵观诸家,芍药入肝入脾,能调和肝脾平衡。故桂枝汤能调和肝脾,临床常用于肝脾失调所导致的胃脘不适等病症。
3.桂枝汤是甘温除热的祖方
甘温除热,是指用味甘性温的药物,来治疗气虚发热或血虚发热的方法。《伤寒论》13条:“太阳病,头痛,发热,汗出,恶风,桂枝汤主之。”上海金寿山教授说:“所谓甘温除热之方,首推桂枝(汤)。”桂枝汤是治疗太阳表虚证的主方,表现为发热、汗出、恶风、脉浮虚等症,体现甘温除热的经方还有小建中汤、黄芪桂枝五物汤等,而金元时期李东垣的甘温除热方补中益气汤,比桂枝汤晚了近1000年。
4.桂枝汤治疗节律性病
《伤寒论》240条:“病人烦热,汗出则解,又如疟状,日晡所发热者,属阳明也。脉实者,宜下之;脉浮虚者,宜发汗。下之,与大承气汤;发汗,宜桂枝汤。”《素问·疟论》说:“疟者,风寒之气不常也。”东汉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云:“疟,寒热休作。”病人出现烦热,汗出后消失,发作有规律的,或为阳明腑实,或为太阳中风。脉实有力,特别是下午3到5点发作的,属阳明病,可用大承气汤通腑泄热;脉浮虚的,属太阳表虚证,宜用桂枝汤解表发汗。
5.以汗止汗
《内经》云:“阳加于阴谓之汗”,阐明了人体出汗的中医机理。太阳中风证本来有汗出,是营卫不和,卫阳不足,失于固摄所致。为什么还要用发汗的治法来治疗汗出呢?太阳中风证虽是表证,其实根源于脾胃虚弱,正虚于内,失摄于外。桂枝汤(包含啜热稀粥及温覆)能益胃生津,鼓舞胃气,使正气从里达表,由内至外,发正汗以驱邪汗,发生理之汗以除病理之汗,此即“以汗止汗”的内在机理。
6.病症发作前用药
《伤寒论》54条:“病人脏无他病,时发热、自汗出,而不愈者,此卫气不和也,先其时发汗则愈,宜桂枝汤。”正邪相争,正气驱除邪气是人体的本能。在病症发作前用药,以药力助正气,形成合力以祛除病邪,提高临床疗效,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治疗目的。因此,对某些具有节律性的疾病,“先其时服药”,病症发作前用药,截断发病环节,往往效果理想,临床可用此法治疗有规律的发热,自汗,盗汗,皮疹,痛经等病症。
7.辅汗三法
《伤寒论》12条桂枝汤方后注:“……服已须臾,啜热稀粥一升余,以助药力。温覆令一时许,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……若不汗,更服依前法……”服用桂枝汤治疗太阳表虚证,应重视桂枝汤的服用方法,也就是李士懋先生所总结的“辅汗三法”,即啜热稀粥,温覆取汗,连续服药。否则,桂枝汤的临床疗效可能会大打折扣。
8.中病即止
《伤寒论》12条桂枝汤方后注:“……若一服汗出病瘥,停后服,不必尽剂。”体现“中病即止”思想的经方还有不少,如:麻黄汤(覆取微似汗,不须啜粥,余如桂枝法将息),大青龙汤(一服汗者,停后服)等。中医认为,汗血同源,发汗应取“遍身漐漐微似有汗”,即全身均匀微汗,“不可如水流漓”,如果发汗太过,可致亡血甚至亡阳,因此解表发汗时,应中病即止。
9.损其心者,调其营卫
《难经》云:“损其心者,调其营卫。”心主血脉,营行脉中,卫行脉外。营卫之气发源于下焦,补充于中焦,宣发于上焦。心阴心阳、心气心血受损,可用调和营卫,补益脾胃的方法来治疗。“损其心者,调其营卫”治疗思想,在《伤寒论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,比如:
《伤寒论》102条:“伤寒二三日,心中悸而烦者,小建中汤主之。”对于心悸而烦,其机理正如《医宗金鉴》所言:“心悸而烦,必其人中气素虚。”小建中汤有补虚建中的功效,“肝得之而木气疏和,心得之而火用修明”,因此脾虚所致的腹中拘痛和心悸而烦,均可用小建中汤治疗。
《伤寒论》64条:“发汗过多,其人叉手自冒心,心下悸,欲得按者,桂枝甘草汤主之。”《伤寒论》118条:“火逆,下之,因烧针烦躁者,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主之。”桂枝甘草汤与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均可治疗心阳虚证,桂枝甘草汤证的“心下悸”是因心阳失护所致,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证的“烦躁”是因心阳虚弱,心神失守造成的。
《伤寒论》177条: “伤寒,脉结代,心动悸,炙甘草汤主之。”炙甘草汤由10味药组成:
阳药:炙甘草、生姜、桂枝、人参、清酒
阴药:生地黄、阿胶、麦门冬、麻仁、大枣
方中以阴药为主,以阳药为辅,因此,炙甘草汤虽然是既补心阴心血,也补心阳心气,但以补益心阴心血为主。炙甘草汤证是由伤寒汗、吐、下或失血后,或杂病阴血不足,阳气不振所致。阴血不足,血脉无以充盈,阳气不振,无力鼓动血脉,脉气不相接续,故脉结代;阴血不足,心体失养,或心阳虚弱,不能温养心脉,故心动悸。治宜滋心阴,养心血,益心气,温心阳,以复脉定悸。
10.辨证施护
《伤寒论》12条桂枝汤方后注:“上五味,?咀,以水七升,微火煮取三升,去滓,适寒温,服一升。服已须臾,啜热稀粥一升余,以助药力。温覆令一时许,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,不可令如水流漓,病者必不除。若一服汗出病瘥,停后服,不必尽剂;若不汗,更服依前法,又不汗,后服小促其间,半日许令三服尽。若病重者,一日一夜服,周时观之。服一剂尽,病证犹在者,更作服;若汗不出,乃服至二三剂。禁生冷、黏滑、肉面、五辛、酒酪、臭恶等物。”
以上所述,可以说是开创了中医护理辨证施护的先河。上文中的“?咀”,原意是用嘴咬碎药物,以方便煎煮出药物有效成分,说明应重视中药煎煮前的准备。“以水七升,微火煮取三升”,桂枝汤是补益剂,煎煮宜用微火,而不是武火。“适寒温”,注重汤药温度,不能太凉,否则难于发汗。“服已须臾,啜热稀粥一升余,以助药力”,服药后再喝热稀粥,益胃生津,以助药力。“温覆令一时许,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,不可令如水流漓”,服药及喝热稀粥后,要盖被子发汗,发汗以全身微汗为度,不可大汗淋漓。“周时观之”,说明服药后要仔细观察病情变化。“禁生冷、黏滑、肉面、五辛、酒酪、臭恶等物”,桂枝汤证的病人,脾胃素虚,消化力弱,生冷、难消化及有刺激性的食物应尽量避免。在东汉末年,纸张尚未铺及,是用竹板刻字的方式来著书,难度极大,本应惜字如金,但张仲景竟用156个字来详细描述桂枝汤的用法,后人难道不应该重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