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某,男,23 岁,仁寿籍,已婚。于 1958 年 3 月 29 日入院,于 1958 年 4 月 25 日出院,共住院 27 天,服中药 24 剂。主诉:尿黄 8 天。病史:患者七八岁时出麻疹后曾面黄,但精神、食欲正常,患过疮疾、肠炎,打过钩虫。常足麻,已有六七年。嗜酒,但不经常喝。病前无 “肝炎” 接触史。病程中伴有发热出汗、厌食恶油、胃脘痞滞、干呕、大便秘结等症。服过中药及注射葡萄糖针,效果不显。起病第 3 天出现黄疸,经门诊收入住院治疗。入院时患者精神尚好,巩膜中度发黄,全身皮肤亦轻度黄疸,头昏痛,右侧胸胁疼痛,口苦脘胀,小便黄如浓茶,量少,大便尚通调,有时为灰白色,手足麻,间或腿痛,苔白厚腻、不干,脉濡数。
诊断:黄疸。
辨证:湿热瘀滞。
治法:清热利湿。
方剂:茵陈胃苓汤加滑石、黄连、吴茱萸。
患者连服 1 周,所有症状均有好转,但发现鼻衄。乃改用清热止衄之剂黑荆芥、藕节、茅根、炒栀子、郁金、连翘、赤芍、白芍、茵陈、甘草等。
又服 1 周,鼻衄已止,唯有时肝区疼痛及腰酸,但此时黄疸已退净,于原方加制旋覆,又服 4 天,临床症状完全消失,小便尚黄,换用导赤散加味(生地黄、赤茯苓、木通、甘草梢、连翘、滑石、车前子、茵陈、焦栀子),连服 5 剂痊愈。
杨老按:根据当时的病情,乃湿郁化热、气机阻痹之象,所以用胃苓汤加茵陈、滑石以和中而利湿热,再加左金丸(黄连、吴茱萸)以清肝调气,除湿祛热,若发生鼻衄,乃着重清热止衄。继后因肝区疼痛迟迟未愈,故加旋覆花以通脉络。当临床症状均已消失,仅小便尚黄,于是以导赤散加味,导热由小便而出。总的说来,此病的治法,实不外三个步骤,第一是清热宣湿并重,同时注意调气止痛;其次是湿已化热而出现鼻衄,乃专一清热止血;最后采用通大腑(小肠为大腑)的方法收功。转变层次比较清楚。肝功检查明显好转,符合出院标准,同意出院门诊治疗。
编者按:本案体现了杨老在治疗湿热阻滞气机之黄疸的又一治法:初期清热宣湿并重,同时注意调气止痛;其后湿去热存,常出现鼻衄,以清热凉血止血为主;后期余热未尽,仅小便尚黄,用清心利小便之法而收功。
雷某,女,31 岁,成都籍,已婚。于 1958 年 4 月 1 日入院,1958 年 4 月 28 日出院,共住院 27 天,服中药 25 剂。主诉:全身倦怠,尿黄两周。病史:患者十多岁即有胃痛冒酸史,平时消化不好。1956 年结扎输卵管,1957 年 6 月患盆腔炎,一直治疗到现在犹未痊愈。月经尚正常,生有 6 胎。病前无类似 “肝炎” 接触史。病程中小便黄赤如血,小便时尿道痛,心发慌,鼻孔有血。入院前 4 天到第一门诊部诊病,医生发现肝区有压痛及眼黄,但病后并无寒热、呕吐、恶油等情况,只感觉纳差。入院时巩膜及皮肤轻度发黄,消瘦,口苦,有时欲呕,精神较差,饮食如常,小便深黄,大便灰黄半干,日解两次,苔白而厚,脉濡微数。
诊断:黄疸。
辨证:湿郁发黄。
治法:清热利湿。
方剂:茵陈胃苓汤去桂枝、甘草,加白蔻仁、鸡内金和中祛湿。
患者服药后一般情况尚好,唯手心发热,晚间烦热汗出。以原方加黄芩服 3 剂后,以上症状均已好转,黄疸亦淡。大便结燥,右胁迄于少腹作痛,乃改用通和胃肠之方茵陈蒿汤加白蔻仁、鸡内金,又服一周,黄疸基本退尽,小便亦清长,间或微黄。
因洗头受凉,结膜充血,背及腰部疼痛,换用菊花、栀子、蔓荆子、刺蒺藜、夏枯花、赤芍、茯苓、甘草等以祛风清热通络。服两剂即痛减,眼不发红,临床症状均消失。唯肝功能检查 CCF(+++),患者要求出院,劝阻无效,自动出院。
因患者体质消瘦,肌肤缺乏腴润,开养阴清热之方(生地炭、茯苓、炒白芍、焦栀子、丹参、女贞子、潼蒺藜、泽泻、甘草),让患者带回自煎,服 3 剂后再来抽血检查。
杨老按:此患者入院时情况较轻,因其大便灰黄半干,日解两次,故用茵陈胃苓汤以和中兼利小便,由于口苦、脉濡数,故去桂枝之辛燥动热;由于有时欲呕,故去甘草之滞膈满中;又因苔白而厚,故加白蔻仁、鸡内金以燥湿开胃。这便是治疗湿热相兼,“渗湿于热下” 之法。当湿邪渐轻、热象显露之际,又当清热为急,但烦热汗出,手心热,已具热邪入里之微,不过大便通调,里证尚未全备,因此只加黄芩一味于原方中。又大便结燥,说明热已与糟粕相结,采用茵陈蒿汤加味,原属正法,故效果尚好。一般体质消瘦的人易于生热,所谓 “瘦人多火”,是指机体阴液不足,缺乏濡润,常致功能亢进之故。善后之方用养阴清热方法者,便是依据这个道理。
编者按:本案后期善后根据体质因素辨证为阴虚阳亢,采用养阴清热之法,值得学习。
肖某,男,20 岁,武胜籍,工人,未婚。于 1958 年 6 月 22 日入院,于 1958 年 7 月 9 日出院,共住院 17 天。主诉:腹部疼痛,眼黄两月余。病史:患者平时身体颇健,1955 年曾患钩虫病,已在武胜治愈。病程中伴有间歇性高烧、食少体倦、恶油呕吐、发烦、尿黄等现象,服中、西药无效,曾在医院查肝功能,符合 “肝炎” 诊断收入住院。入院时巩膜及全身皮肤呈中度发黄,胃脘胀痛,有时腹亦微痛,微恶油,体温正常,小便量少、微黄,大便正常,精神稍差,饮食尚可,舌淡红,少苔,脉弦。
诊断:黄疸。
辨证:湿热瘀滞。
治法:清热和中利湿。
方剂:茵陈胃苓汤加藿香。
患者服药后小便增多,黄疸转淡,但胃脘胀痛不适,乃于原方中去白术、猪苓,加鸡内金、建曲、草果、生姜等温中健脾止痛,约服两周。
又因感冒咳嗽,改用苏梗、杏仁、桔梗、前胡、薄荷、浙贝母、枇杷叶等疏肺降逆,服 3 剂,临床症状消失,肝功能检查亦恢复正常,痊愈出院。
杨老按:此患者虽然病程较久,但病情并不算重。患者入院时大便正常、小便短少的特征,与古人 “治湿必须利小便” 的原则相符,所以不事更张,只按照常规分利小便的方法处理。同时,随症加入温中止痛的药物,便能渐渐趋向痊愈。最后因感冒使用疏散肺气的方剂,对于开通汗腺、祛除致病因子,也不无关系。
编者按:本案之 “黄”,为湿热内滞脾胃,伴见胃脘胀痛、小便量少。湿邪为病,多责肺、脾、肾三脏;湿邪之治,不外宣散、芳化、淡渗、燥湿等法。因其小便量少,故其治但遵淡渗为主,其后随症而治,温中健脾,其治在脾;而病末之疏肺,又体现了开宣肺气以利湿之法,“盖肺主一身之气,气化则湿亦化也”(《温病条辨》)。故本病看似简单,却体现了治湿之法。
某患者,男,29 岁,河北籍。于 1958 年 4 月 2 日入院,于 1958 年 5 月 19 日出院,共住院 45 天,服中药 44 剂。主诉:腹痛约两周,加重伴发黄 5 天。病史:患者平时身体尚好,1956 年冬天因感冒咳嗽到 1957 年春天方愈,但在下半年又发生咳嗽,较上半年稍轻,无 “肝炎” 接触史,亦无其他慢性疾患。病程中伴有食少、尿黄、中脘及右胁胀痛等症,由门诊收入住院治疗。入院时精神不振,食欲不振,中度黄疸,腹微胀不痛,大便稀,便色正常,小便深黄,苔白厚、不干,脉濡。
诊断:黄疸。
辨证:湿热蕴蒸。
治法:清热化湿,和中分利。
方剂:茵陈胃苓汤全方加鸡内金(后改用茵陈蒿汤)。
患者服上方两剂后,腹痛腹胀,嗳气,大便解而畅,小便仍深黄,苔黄白厚浊,脉弦数有力。改用茵陈蒿汤,加白蔻仁、鸡内金以通涤肠胃。连服 6 天,病情逐渐减轻。
因大便稀,日解 2~3 次,两目充血,乃改为祛风燥湿清热之剂,如菊花、蝉蜕、夏枯花、刺蒺藜、茵陈、枳壳、焦栀子、茯苓皮、连翘、赤芍、扁豆皮、薏苡仁、厚朴、滑石等出入加减。
患者服药后,病情虽有好转,但舌苔厚浊不见减退,有时腹痛,小便亦不清凉,仍予茵陈蒿汤加白蔻仁、鸡内金,舌苔始渐薄,腹痛、尿黄亦减轻,后以健胃祛湿之剂收功。
杨老按:清代名医吴又可治疗瘟疫时,连用攻下的方剂数次,病情方终化险为夷。在吴氏医案中不乏这类例子,即 “里而再里” 的学理,由于有些患者 “伏邪” 较深,当时攻夺以后,体内胶结之邪得以暂开,但稍停数日又复聚而为患。善治者,待其将聚之际,又从而导之外出,不计其攻下次数之多寡,只考虑病邪尽与不尽。不过,没有一定的技术修养,很难辨证准确。像这个病例,使用通和肠胃之剂,病情已日有好转,因大便次数稍多,遂急于更换方药,致秽浊未能排尽,故厚浊之苔迟迟不退。由于秽浊蕴结上攻,所以两目充血,因此在第二次未用泻剂之前,十余日中,无疗效可言。直到再度使用下法,病情又日益减轻,说明医者对于本病的认识和掌握尚有不足。至于所谓 “瘟疫”,乃是古代用以代表传染疾病的名称,虽病情复杂多端,而治法是可以相互比类的,特别是治疗 “肝炎”,亦有应用叠进攻下的例子。
编者按:本案虽无燥屎,但仍反复用茵陈蒿汤荡涤肠胃而收效,乃 “里而再里” 之法,若认病不清,辨证不准,一般医者不敢妄用此法,这充分体现了医者之医学修为。正如清代吴又可云:“治病当不计其下次数之多寡,只考虑病邪尽与不尽。” 本案乃湿热积滞搏结肠腑,其证治又体现了与伤寒阳明腑实证的区别,前者大便必是溏垢黏滞不爽,当用轻下频下法荡涤湿热至大便变硬,湿热乃去;后者大便秘结,甚至热结旁流,脘腹痞满硬痛,当峻下热结,用承气辈至大便变溏,实热积滞乃尽。即叶天士云:“伤寒大便稀溏为邪已尽,不可再下,湿温病大便溏为邪未尽,必大便硬。”(《叶香岩外感温热篇》)
薛某,女,22 岁,蓬溪籍,已婚。于 1958 年 5 月 22 日入院,于 1958 年 7 月 12 日出院,共住院 50 天。主诉:全身软弱 10 天。病史:患者以往身体颇好,1957 年患流感,发高烧 3 次,以后体重减轻,常头昏头痛,迄未复原。病程中伴有头痛恶寒、骨节酸痛、胃痛发呕、食少恶油等症。病前即小便深黄如浓茶,大便秘结,入院前一天吐出蛔虫一条,同时别人发现其眼黄,经门诊收入住院治疗。入院时形体消瘦,精神萎顿,卧床不起,巩膜及全身皮肤黄如橘子色,头痛脘疼,食少反胀,有时心慌想呕,口干不欲饮,大便仍秘结,小便深黄如故,舌润微黄,脉细乏力。
诊断:黄疸。
辨证:湿热内陷。
治法:清热利湿,泻肝安胃。
方剂:椒梅汤加减。
患者服药后大便已通,欲呕,但未吐蛔,脉亦比较有力,故将方药改轻,以藿香、法半夏、竹茹、枇杷叶、茵陈、焦栀子、白蔻仁、鸡内金、厚朴、枳壳、云茯苓等和胃清肝,降逆止呕。
之后又出现瘾疹、瘙痒,加入炒荆芥、蝉蜕、僵蚕等祛风之药。
以后病情逐渐减轻,中间因消化力弱、胃脘胀痛、肠鸣等,曾用茵陈胃苓汤加减,清湿热而调整消化功能。
又因患者于入院 4 周时复发头昏头痛,乃选用镇肝养肝、祛风清热之剂调理(明天麻、茯苓、白芍、夏枯花、潼蒺藜、女贞子、钩藤、丹参、焦栀子、牡蛎、石决明、甘草)。入院第 40 天,临床症状消失,体重增加,但肝功能检查 CCF(+++),乃加重甘草的分量,又服 10 天痊愈。
杨老按:根据病史,患者平时即有头晕旧恙,系得之于流感以后,又形瘦脉细,可以体会到其为肝阴受伤、肝阳上逆之体质,似无异议。入院时因其呕恶吐蛔,脘胀身黄,湿热有内陷之势,所以急予健胃抑肝之剂,以降逆止呕。又因瘾疹瘙痒,曾加入祛风之药。因肠鸣胃痛,曾用和中利湿的方剂,这不过是一般的随症疗法,原无可记。但后期湿热减轻的时候,完全以镇肝养阴为主,最后临床症状消失,仅检查肝功能 CCF 尚为 +++,仍本 “损其肝者缓其中” 的原则,加重甘草的分量即告痊愈。
编者按:椒梅汤出自《温病条辨》,由黄连、黄芩、干姜、白芍、川椒(炒黑)、乌梅(去核)、人参、枳实、半夏组成。原为吴鞠通主治暑邪深入厥阴之驱蛔祛暑方,杨老用之化裁治疗湿热内陷之黄疸,乃活学活用。本案验证了黄疸恢复期运用大剂甘草(15g)能促进肝功能的恢复。
陈某,男,22 岁,犍为籍,未婚。1957 年 3 月 5 日入院,次日开始服中药,于 1957 年 3 月 28 日出院,共住院 23 天,服中药 22 剂。主诉:皮肤发黄 10 天。入院情况:患者平时身体颇好,1955 年发生过痰中带血,但无咳嗽史和黄疸史。17 天前开始出现头痛、流清涕、倦怠恶寒等症,次日又出现胃痛、食欲减退,经过一般治疗未愈。患者 10 天前眼及皮肤发黄,遂来诊治,诊断为急性黄疸型肝炎。因当时患者不愿住院,在门诊治疗数日病情无显著减轻,乃收入住院。患者巩膜及皮肤呈中度发黄,倦怠食少,肝区有压痛,头昏口苦,恶油,小便黄如浓茶,大便一天多未解,舌尖红,中部及根部有黄苔,脉沉而迟。
诊断:黄疸。
辨证:湿热内蕴。
治法:清热利湿。
方剂:茵陈蒿汤。
患者服药后,因病情日渐好转,原方少有更动,继续服至 1957 年 3 月 16 日,黄疸减轻,睡眠及饮食已恢复正常。
次日因感冒出现恶寒发热、头昏、流涕等症,曾用清解药一剂,恶寒发热缓解后,又发生鼻衄,改用甘淡宣湿、苦寒清热之剂,如连翘、焦栀子、黄芩、芦根、薏苡仁、六一散、白茅根,服后鼻衄渐少,其他症状亦有好转。1957 年 3 月 27 日,肝功能检查恢复正常,因临床症状消失而出院。
杨老按:在整个治疗过程中,只采用过两种治法。第一种方法是推荡体内蕴蓄的积滞,因为积滞是属于有形的,所以宜于推荡。第二种方法是清宣体内遏郁之湿热,因为湿热是属于无形的,所以宜于宣通。至于如何辨别及掌握,自有其临床不同症状作为依据,兹不赘述。
编者按:积滞,原是指饮食不节,停滞中脘,食积不化所致的一种脾胃病证。以不思食、食而不化、腹部胀满、大便不调等为主症,以消导、推荡积滞为治则。纵观本案的发病过程,初期当为湿热疫毒犯表。患者入院时,湿热疫毒已入里郁滞中焦,湿热交蒸,阻遏气机,故见肤黄、便秘。此与积滞之病机有相同之处,故杨老治疗本案,把握了湿热黄疸的特点,以 “推荡” 治有形,以 “宣通” 去无形,乃高明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