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丑仲春,余诊耳鸣一案。耳病者,浊阴逆盛于上,清阳虚陷于下,故以斡旋中土、升清降浊为法,然初诊获效甚微。恰逢惊蛰,雷电初作,究其成因:冬至一阳虽生,然阴气至盛,阳气微弱,无力感召;至惊蛰时分,天地阳气渐旺,蓄能初动,阴阳相薄,震以为雷。天人合参,“雷”“鸣”一理,窃以“震卦”解之。《易》曰“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”,今春雷既出,人身阳气必相应而求之:虚陷清阳感天地之气,上跃抗争,阴阳相薄,是以耳鸣。然阳微气弱且升降失司,孤阳独啸于下,上跃无果,无果愈争,胜复往返,是以耳鸣不减。思虑及此,若醍醐之灌顶,灵机乍现:遂以“取象比类”为法、以“天人合一”为纲,原方适补肾阳,以益火源。人本一气,周流不息,肾阳足则左旋温化风木,风木足则积温成热而化心火,此人身阳气化生之道也。阳根既足,升降复序,阴阳归位,清窍空灵,故耳鸣渐止。幸哉二诊效如桴鼓,三诊守方减量,诸症渐愈。
此案颇有趣意,遂拙笔赋之,诗云:
辛丑惊蛰疗耳鸣,
升清降浊旋土中。
天人合一岐黄道,
适补肾阳为点睛。
诚惶诚恐,请君雅正。
案
李某,男,31岁,文员。
初诊:2021年3月2日。(节气:雨水)
左耳鸣半年,熬夜后加重3天。耳鸣为低音调嗡嗡声,音量亦低,安静、疲劳时明显,左耳内闷闭感,听力正常,身材偏瘦,平素容易疲乏,少气懒言,胃纳不佳,眠一般,小便可,晨起腹痛如厕,大便溏泄。余无特殊。
查体:左耳鼓膜标志清,活动正常。舌淡,苔白稍湿滑,脉弱。
辅助检查:纯音测听:双耳听阈正常。声导抗:双耳A型图。
案解:“土枢四象,一气周流”,土居四维之中,斡旋气机。土分阴阳,己土属阴主升清,戊土属阳主降浊。土健则升降有常,清阳上升,耳窍空灵;再则运化有源,气血充盛,耳窍得养,是以不病。土虚则水谷不化,气血亏虚,耳窍失养;再则升降失常,浊阴逆盛,清阳虚陷,孤阳抗争,一阳独啸,阴阳激荡,是生耳鸣。“低音调、低音量、安静疲劳时耳鸣”者,症属虚候;“易疲乏、少气、懒言、纳差、便溏”者,证属土虚气弱。治以“斡旋中土、升清降浊、补土益气”为法,拟方如下:
炙草10g 党参15g 茯苓30g 白术15g 当归5g 葛根50g 柴胡15g 香附10g 川芎15g 石菖蒲20g 法夏15g 磁石40g
七剂,日一剂,水煎服。(茯苓捣碎,磁石先煎;辰时、巳时服药)
方解:“土枢四象,一气周流”,今升降逆乱、斡旋失司,中土必虚,土虚必自现其本气而湿,故曰土虚必湿。故以炙草大补土气,术、参、苓合用以补中、益气、渗湿,四君上阵,培土建中。柴葛升清,法夏降浊、交通阴阳,磁石性降,聪耳息鸣,四药合用,调复气机升降。浊阴逆盛于上,清窍壅塞,以通气散(柴胡、香附、川芎)行气通络开窍,用石菖蒲者,缘本经谓其“通九窍,明耳目”者也。“血以载气”、“血为气母”,轻用当归养血为佐,以防补气行气太过而耗血,兼能活血通络;患者便溏,当归滑肠,用量故轻。
茯苓捣碎,利于煎煮。辰巳二时脾胃二经气血旺盛,此时服药,补土之力事半功倍。
二诊:2021年3月9日。(节气:惊蛰)
左耳闷闭感基本消失,白日耳鸣稍减轻,音色、音调无改变,近日凌晨耳鸣加剧,睡眠较差,疲乏少气感减轻,胃纳可,小便正常,晨起腹痛如厕便溏非泄。查体同前,舌淡,苔白,脉弱。
案解:中土得建,升降渐复,耳窍渐通,故耳闷闭感消退、白日耳鸣稍减、且疲乏少气感减轻。恰逢惊蛰,天地阳气渐旺,冬日封藏地下的阳气也随之升发,阴阳相搏,春雷始鸣。天地阳气初动之惊蛰时分,乃四季之时;阳生欲动之子半时分,则为一日之节;此时此节,人身阳气必相随而应:虚陷清阳感天地之气,奋起抗争,然阳微力弱,孤阳独啸,上跃无果,无果愈争,胜复往返,是以耳鸣反剧。究其原因,患者土虚,日久必伤及肾阳,肾中元阳欠固,生化乏力,今孤阳随天时感召上跃,肾中元阳更虚,根本动摇。原方加补骨脂、牡蛎:
炙草10g 党参15g 茯苓30g 白术15g 当归5g 葛根50g 柴胡15g 香附10g 川芎15g 石菖蒲20g 法夏15g 磁石40g 牡蛎40g 补骨脂20g
七剂,日一剂,水煎服。(茯苓捣碎,磁石、牡蛎先煎)
方解:原方恕不赘述。补骨脂,苦辛温燥,可直补肾阳,《本草经疏》谓其:“能暖水脏,阴中生阳,壮火益土之要药也”。肾阳之不竭,有赖右降相火之不断补充,故加牡蛎。牡蛎者,降火潜阳,以蛰阳根,同时,牡蛎可藏精聚神,以治患者近期之不寐。
三诊:2021年3月16日。(节气:惊蛰)
精神状态佳,稍耳鸣,无耳闷闭感,纳眠可,小便正常,晨起无腹痛,大便稍溏非泄。查体同前,舌淡红,苔薄白,脉弱。
案解:身阳既足,升降复序,阴阳归位,清窍空灵,故耳鸣渐止、诸症渐愈。守方减量巩固。
微信随访:2021年4月6日。(节气:清明)
偶稍耳鸣,于工作、生活无碍。
案解:然土虚气弱,非一朝之疾;培土益气,亦非一日之功。嘱自购四君子颗粒、补中益气丸辈缓图之。
按
1、耳病根源
清·黄元御《四圣心源》:“耳病者,浊阴之上填也。阳性虚而阴性实,浊阴下降,耳窍乃虚,虚则清彻而灵通,以其冲而不盈也。”
2、耳病治则
以“斡旋中土,升清降浊”为总则,随证加减。
3、何为耳鸣
耳鸣者,自觉耳中鸣响而周遭并无相应声源。
耳鸣首见于《楚辞》,曰之“聊啾”,又称“苦鸣”、“蝉鸣”、“颅鸣”、“渐鸣”等,重者谓之“啸”:“一阳独啸,少阳厥也”(《素问·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》)。
4、耳鸣病机
耳鸣之病机,《黄帝内经》有诸多记载,如:
①《灵枢·决气》:“上气不足,脑为之不满,耳为之苦鸣”。
②《灵枢·海论》:“髓海不足,则脑转耳鸣。”
③《灵枢·口问》:“耳者,宗脉之所聚也,故胃中空则宗脉虚,虚则下溜,脉有所竭者,故耳鸣。”
④《素问·通评虚实论》:“头痛耳鸣,九窍不利,肠胃之所生也。”
⑤《素问·玉机真脏论》:“脾为孤脏,中央土以灌四傍。……其不及,则令人九窍不通。”
⑥《素问·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》:“一阳独啸,少阳厥也。”
⑦《素问·脉解篇》:“所谓耳鸣者,阳气万物盛上而跃,故耳鸣也。”
上述种种,耳鸣病机,一图以蔽之:

5、惊蛰雷电机理
惊蛰是立春后的第二个节气。西汉·戴德《大戴礼记·夏小正》曰:“正月启蛰,言发蛰也。”元·吴澄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曰:“二月节,万物出乎震,震为雷,故曰惊蛰。”惊蛰者,天地阳气渐旺,气温回升,阴阳相薄,春雷始鸣,蛰虫惊而出走。
惊蛰喷薄欲出的天地之阳,却是萌发于冬至。冬至日太阳直射南回归线,华夏所在之北半球白昼最短、黑夜最长;冬至过后,太阳直射北移,华夏太阳高度回升、阳气开始增长。正如古籍所述:《夏小正》:“日冬至,阳气至,始动,诸向生皆蒙蒙符矣。”《恪遵宪度抄本》:“阴极之至,阳气始生。”《礼记·月令》:“日短至,阴阳争,诸生荡。”因此,冬至日一阳始生,为阴阳交替的时刻,是阴气盛极而衰、阳气逐步萌芽的时候。但此时的阳气仍很微弱,被阴气完全压制。随着太阳直射北移,天地阳气渐旺,冬日封藏地下的阳气也随之升发。至仲春惊蛰时分,阳气已积累到一定程度,天地阴阳相互感召、相薄激荡,震为雷电。正如古籍所述:《易·说卦》:“震为雷”;《说文》:“雷,阴阳薄动,雷雨生物者也”;《礼·月令》:“仲春,雷乃发声”。
上述种种,惊蛰雷动,一图以蔽之:

6、取象比类,天人合一,以“震卦”统解“春雷”、“耳鸣”机理

跋
“夫人生于地,悬命于天,天地合气,命之曰人”,“人以天地之气生,四时之法成”(《素问·宝命全形论》)。“人禀阴阳五行之气,以生于天地间,无处不与天地合。人之有病,犹天地阴阳之不得其宜。故欲知人,必先知天地”(《医原·人身一小天地论》)。夫“人禀天地之气以生,即感天地之气以病,亦必法天地之气而治”,是以“圣人之治病也,必知天地阴阳,四时经纪”(《素问·疏五过论篇》)。
之于本案,法天则地,“震”解“雷”“鸣”。遵圣人之训,斡旋中土,调复逆乱;法天地之象,适补肾火,以助孤阳。天人相应合参,乃本案点睛之处。杏林小子曰:“翼翼乎于细微处疗疾患,欣欣然于趣味中解医理,嗟乎,医路漫漫,其乐无穷,其境无垠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
案末忝附一联,聊以自嘲:
遵圣人言,管窥岐黄之道
法天地象,蠡测雷鸣之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