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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案杂谈

汇集名医临床经验 · 传承中医学术精华

中医误治致死案(赖海标)

黎庇留,字茂才,又名天佑,广东顺德人,岭南伤寒名家之一。黎氏精通伤寒,临证均以仲景大法为本,于临床中通权达变,每能立起沉疴,尤善用经方如白虎、承气、真武、四逆之类救治危急重症,晚年撰《伤寒论崇正编》。其子黎少庇据其遗下的医案手稿整理出版《黎庇留医案》一卷。


黎庇留医案


谭君濂叔,孝廉而善书者也。壬午年(注:1882年)六七月,抱病邀余,云:“初医治月余未愈。盛暑时穿棉袄,戴小帽,而身有微热,随起随过。胃气大减,口不渴,大小便如常,神形疲倦,初非不知其虚也。处方总不外四君、六君、八珍等,愈服而形神愈败。”


余为之诊曰:“此热乃孤阳浮越而然。若散之清之是速其死也。前服之药非不对症,乃力所不及,故虽多亦奚以为?幸药无相反,否则即不堪设想矣。”乃主以真武汤,逐日增重其量。二三日胃气渐增,日食数顿,每顿一小碗。继而热力渐长,略减其衣。再服五六日,可去小帽理发,谈笑自若焉。


时热力渐增,神气焕发,自顾无前此危象,颇引为慰。然家人心急,殊以未能痊愈为忧。适有人荐陈世如医生,其人亦读仲景书,乃延之与余互勘。余为人命计,不得不切实与之讨论,因问曰:“家人所焦虑者,为身有热耳,先生何以教我耶?”陈曰:“此暑气伏热之病也。盖四月间因送殡而感暑者。”曰:“四月感暑,六月始发热,有是理乎?”曰:“伏气也。”余曰:“身热而渴,为暑;何此症不作渴?且前服温药数十剂,近服真武数剂,姜附之量已重达数两,何以病反略减,而热势不加乎?”陈曰:“非体素虚,则温热之药何以克当?”


陈主以小柴胡汤加入桂、苓、甘、术、葛根等。余曰:“小柴胡汤为少阳病之方。少阳病有往来寒热,口苦,咽干。而此病无苦渴,安得认作少阳?”答曰:“身有热而多衣,乃其症也。”曰:“少阳之热是发热,寒是恶寒,而此热不过随起随过,弗能炙手。且棉袄小帽,为热力不足之故。今服姜附而衣帽减去,若系伏气则又何故耶?”陈曰:“余谓感暑,则是实证,顾以平素体虚,所以又能受姜附之剂耳。余今认其属外感,故用小柴胡汤;因其素虚,故加桂苓甘术,可谓面面照顾矣。”


据陈君之言,知其运用经方实无定见,余即不复言。最奇者,陈谓:“此症从未服过消导之剂,今特试用之。”陈去后,家人问此方可服否?余直言不讳,认为是信石(毒药)之方。濂君听余所论,亦颇以陈君之见为骑墙者。但旁人有力主用其方者,岂料一服而下利不止,遂无可挽救。谭君,朱门之高足也,惜哉!谭君临终时,曾有“无颜子之德,而有颜子之寿,盖亦幸事”云。


(选自《黎庇留经方医案》,2008年7月1日人民军医出版社)




赖海标按:


本案属虚阳浮越误治案。


肾阳对人体起温煦、气化和推动作用,是全身阳气的根本。虚阳浮越,是指人体肾阳虚衰,下焦阴寒内盛,逼迫仅有的一点阳气浮游于上(戴阳)、格越于外(格阳),可表现出一种虚性亢奋,病情再进一步则有阴阳离决的生命危险,临床可表现为二组证候,一为浮热证:如面红如妆,自觉发热,脱衣揭被;或昼日烦躁不得眠,夜而安静;或恶热,头汗出;或咽痛,口渴等局部热证。二是虚寒证:如手足厥冷,脉微欲绝,或下利清谷,小便清长,夜尿频多;或腰膝酸软,形寒肢冷;或神疲乏力,男子阳痿、早泄、精冷,女子宫寒不孕,性欲减退;或舌淡,脉弱无力等症。


本案临床表现亦可归为二组证候,一为浮热证:“身有微热,随起随过”。二为虚寒证:“盛暑时穿棉袄,戴小帽”,身寒怕冷症状明显。“胃气大减,口不渴”,胃纳和脾运功能减退,为中阳虚衰所致;“神形疲倦”,为阳气虚衰,不能温煦机体所致。《伤寒论》云“少阴之为病,脉微细,但欲寐”,少阴阳虚,可见无精打采,昏昏欲睡的临床表现。《内经》亦认为阳气对人体生理有极其重要的作用:“阳气者,精则养神,柔则养筋”,“阳气者,若天与日,失其所,则折寿而不彰”。


本案前医用四君子汤、六君子汤和八珍汤等补益气血,治疗月余,“愈服而形神愈败”,改请黎庇留先生诊治,辨为孤阳浮越,用真武汤温阳敛阴,先从少量开始,“逐日增重其量”,患者胃气渐增,热力渐长,减衣去帽,谈笑自若,神气焕发,可谓疗效显著。奈何家人心急,另请陈氏医生诊治,南辕并辙,辨为“暑气伏热之病”,竟用“消导之剂”小柴胡汤,患者服后“下利不止,遂无可挽救”,致使儒子谭濂叔“有颜子之寿”,英年早逝,令人扼腕。


明代裴一中《裴子言医》有忠告:“学不贯今古,识不通天人,才不近仙,心不近佛者,宁耕田织布取衣食耳,断不可作医以误世。”为医者应以谨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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