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祖培学术见解:
先生之学术见解,类多陈氏遗规。今将先生平日所讲授者,介绍如下:
一、四字伤寒
(一)寒邪初侵,只到化。
(二)病久,则到气。如伤寒论云:“太阳病,下之后,其气上冲者,可与桂枝汤;方用前法,若不上冲者,不得与之。”(太阳上篇第15条)
(三)病重,则到经。所谓筋惕肉瞤者是。
(四)更重,则到脉。如伤寒论云:“太阳病未解,脉阴阳俱停。”(太阳中篇第94条)。此则涉及脏腑,而连系到金匮。
二、伤寒与杂病之传变
伤寒之终始,是厥阴与太阳。
金匮之变衍,在经络与脏腑。
此二句,包括伤寒与金匮。
厥阴为终,太阳为始。何以厥阴在前?以春为风,厥阴属风木,故以风气为先。此指无病时六经之顺行;有病时则逆行,自太阳始,到厥阴终。
三、伤寒与寒伤
(一)寒邪与人:伤寒者,人自伤于寒,六经依次传变,故其关键在传经。
寒伤者,寒自伤于人,所谓寒伤,陈修园主之最力,陈乃承张隐庵之说,盖其最心折于钱塘张氏也。
(二)传经:伤寒由经传,经传则传,经不传则不传,主动在经。《伤寒论》云:“太阳病,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,以行其经尽故也。若欲作再经者,针足阳明,使经不传,则愈。”(太阳上篇第8条)
(三)之为病:六经皆有“之为病”,着一之字,是史家大书特书的笔法。太阳之为病,之字紧跟太阳,则太阳自开其肩,引邪入门,其弦外之音,于此可见。然则“太阳之为病,脉浮,头项强痛而恶寒。”乃机体自作自为,其义殆有如裸身以迎风露,招寒而入,所谓“冬不藏精,春必病温”、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”者,可与此互参。
四、中风与风中
《伤寒论》之中风与前条义同,是人为的。如汽船撞石,由于自己不善将护,自为引致风邪。 金匮之中风,实际是风中,乃风之中于人,故不论体质好,亦能变起仓卒。如肥壮之人,或营养太过者,亦竟有中风之患,此所谢猝病。如以石撞船,防护不易,亦即“客气邪风,中人多死”者也。
五、顺逆
中医左肝右脾,其部位之解释,亦有一说,如对席而坐,相值握手,则对方之左右,适与我相反,故肝脾不能以机械之方隅言。
又如医学上顺逆一词,亦须视时地面论,人处天地问,脚向下,头朝天,固为顺。然以孕产为例,人自母胎出腹时,头向下,脚后出,则谓之顺产。
此顺逆结合时地等具体情况,从全面来看待也。六经:之终始;其平时与病时之顺逆,亦如此。
六、伤寒金匮之主题
(一)五行六气:伤寒猝病论,所述不止六气,亦有五行。
伤寒以六气为主,金匮以五行为主。
(二)脏真:金匮之论点,在于脏真,脏真以五行为本,所谓“脏真通于心”,“脏真通于脾”等。肺以金为脏真,肝以木为脏真,类此,即五行之气化,亦即五行之真。病邪侵入,先化后气。
脏真与真脏不同,所谓“真脏脉现”者,现予脉,即为真脏。
(三)三阳二阴:五行即五气,金匮之五气,即三阳二阴,心为阳中之太阳,肝为阳中之少阳,肺为阳中之太阴,此属三阳;脾为阴中之至阴,肾为阴中之少阴,此属二阴。
金匮以三阳二阴为主,伤寒以三阳三阴为主。
七、三阴三阳之性属
(一)经义:三阳——太阳为父。二阳——阳明为卫。一阳——少阳为纪。
三阴——太阴为母。二阴——少阴为难。一阴——厥阴为独使。
三阳三阴之运行:由太阳至厥阴。
(二)新解:太阳之气化,不仅总督诸阳,亦且包括六经,故最大,称为巨阳。因此,三阳为父,其象乾,性刚。
太阴禀坤之德,性柔,得土之气,属土。三阴为母,培养万物之谓也。
二阳为卫,何以故?阳明者,水谷之海,其气能捍卫阳明,居三阳之后,故阳明无所复传。益传邪者经,邪到阳明即止,以其独擅御邪也。
二阴何以谓之雌?雌者守也。所以守护其阴,即所谓雌伏。故少阴属于肾,少阴病,不得卧者死。雌伏具卧之意,不雌伏,则阴将走而不守,阴必亡失,故为难治。
一阳为纪,纪者,纪始,三阳三阴,以少阳为开始。三阴尽则一阳为始,故谓之纪。所以少阳为一阳,乃阳气之肇端也。
厥阴为一阴,何以一阴为独使?注家以善谋虑为使。经曰:“膻中者,臣使之官”。谓之臣使,则必有通往来,司传达之义。故其气化,主在交往沟通阴阳,其特点为与少阳相通。厥阴之气化,不往来者死。厥阴病,不发热者,不佳。何以发热为佳?以其若能发热,即为与少阳相得。故发热为得少阳气化充分势力之表现。厥阴条下三见“今自愈”者,喜其能发热耳;发热,则以徵少阳之尚存,而以厥阴从乎中见故也。
八、阴阳离合
(一)离合:内经“三阳之离合也,三阴之离合也”。离合何解?此离合,非有离而无合,亦非离而不合,夫太阳阳明少阳,次序整然,三阴三阳,因不得相失也。今以千层糕取譬,其层次界限,判然划分,而又浑成一体。阴阳之互相维系,其所以相合者,赖有津液为之团结。则离合连文,形容尽致。
(二)津液:阴阳离合,复有一比,即藕断丝连也。又如建筑家之砌墙,若无泥水粘接,则墙高不必及丈,亦将倾圮,泥水虽不与津液相类,殆可借喻。阴阳气化,亦端赖津液以团结之。
(三)烦躁:烦属阳,躁属阴,烦躁欲死,则阴阳互不相见,为失津液故也。其烦躁欲死,与吴茱萸汤证病情欲死而不致于死者,则以其阴阳尚存一线,为不同耳。不然,少阴篇又何独大书特书曰“不烦而躁者死!”以其只有阴无阳,则不死何待。
程祖培对经方的运用:
先生擅用经方,尝谓:“经方之所以可贵,在组织严密,君臣佐使,律例森然。用经方不宜加减,但有时亦略有加减。如男子缩阳,用真武汤加龙牡;脑膜炎用百合地黄汤加竹叶,薄荷;下腹部肿胀用四逆散加川椒、防己、苍术;感冒挟暑用小柴胡汤加鲜莲叶;治刚痉用葛根汤加鼠妇,治白浊用五苓散加井底泥等。然又有守原方不加减而治新病者,如用吴茱萸汤治寒浊攻眼;白通汤治病后膝冷,效果均相当显著,此伯坛老师之用药法也”。至于产后发热,以小柴胡汤合当归补血汤,其效更捷。先生曰:“此多年临床之证验,会心而得者”。又治疗痛经,血热用桂枝茯苓丸合佛手散,因寒用当归建中汤,气滞用四逆散合佛手散。月水过多用温经汤,产后遍身疼痛用当归散,在临床上,都有疗效。
至若太阳中风,寒邪已罢,标阳尚未归经,症见头痛、发热、汗出、恶风,脉象浮弱而虚,来去不整。时当酷暑,先生毅然用桂枝汤,谓:“亟当收回阳浮之热,即荣阴弱之汗,则头痛恶风等症自除”。本太阳病入少阳,则利用小柴胡汤以转动其枢。凡危病到山穷水尽之境,如阳根尚未拔者,可以借用枝子豉。至麻黄利尿,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治“雷劫”,知柏八味医麻后,小建中汤封痨门,凡此皆先生用药之特色,余详红杏草堂医案医论中,兹不赘。
先生曰:“伯坛老师尝言:吴萸、四逆、真武,不能同鼎而烹”。此指方药各有专经,非谓果不得以同煎也。益若真武证,则不当以吴茱萸汤代之。吴萸为上焦药;理中者、理中焦;真武为下焦药。理中不能用于下焦,大论有明文垂训,其他亦然。至若四逆,四逆者、中土之脾阳衰败,阴寒由四旁而来,自手冷至腕曰厥,自手冷至肘为逆;然四逆与理中之中寒者,又自不同。
附记:
先生以医学著于邑,且又精邃文学,其论医著作,四十年前,曾发表于中山《仁言报、中医旬刊》者甚夥,惜已散侠,搜集无多。此次整理先生遗作,得先生之哲嗣中山市人民医院程观树院长之支持,将家藏之手抄医案、医论、经验方等,交由本人整编,觉早期论著甚少,于是遍询同门诸学长,皆云:“年日已久,几历沧桑,往日虽曾抄录,今已荡然无存。”不得,乃请教于先生之至交陈舜培老中医,幸陈老存有当时报纸剪辑,搜得先生医论若干篇,使本集内容,更为充实,在此,表示感谢。
先生治医之余,雅好吟咏,故其遗作中,尚有杏花吟馆诗钞一卷,医林碎磨一卷,此卷中有医学笔记,医学小说,医学寓言,医学韵对等。他日有缘,当陆续整编付印。本书最后定稿,曾请广州中医学院邓铁涛、赵思兢教授审阅,特此致谢!
一九八六年五月受业彭若铿谨谚识于中山市中医院(选自中山市中医学会编印《程祖培先生医学遗著》)